安格尔医生与特蕾莎的婚姻
费利克斯·奥地利在小说中,安格尔医生与特蕾莎的婚姻以温情、丧失与追忆交织的形态留存下来。1868年9月28日的火灾夺去了特蕾莎的生命,使这段婚姻以灾难告终;但安格尔医生对她的眷恋仍通过反复出现的噩梦,以及他向佩特罗细致讲述的回忆延续下去,而佩特罗则将这些记忆化为一尊大理石肖像。因此,他们的关系并非以延续中的家庭生活呈现,而是以一种缺席的形式塑造着鳏夫的人生,并在石头中获得公开而持久的形体。
婚姻与亲密回忆
有关这段婚姻留存下来的叙述,是安格尔医生看着佩特罗雕刻时讲给他的种种细节。特蕾莎会因快乐或悲伤落泪,也会因周遭看似微不足道的变化而落泪——云层聚拢、邻居家的女仆怀孕,或客人称赞她烤制的肉。她用勺子吃桃子,还会绣出丈夫认为愚蠢的图案。这些细节没有把她变成抽象的悲伤象征,反而让她成为一个具体的人——她的细小习惯与家庭场景,因为失去而变得珍贵,留存在记忆之中。
他们的婚姻也承载着无子女的痛苦。安格尔医生认为,紧身胸衣会损害身体,或许是特蕾莎不孕的原因之一。他曾与她争论是否该穿紧身胸衣;她认为此事不宜谈论,因此表示反对,然而她对孩子的渴望最终促使她作出让步。她只穿轻薄的紧身胸衣,而且只在化装舞会和招待会上穿,并要求不要系得太紧。这段回忆既保存了她想要孩子的心愿,也呈现出这对夫妇认知的局限——安格尔医生能够提出医学解释,却无法让他们的愿望实现。
这些回忆也围绕着一个反复出现的夜间仪式展开。安格尔医生从医院晚归时,会轻轻敲响特蕾莎卧室的门。听见床单窸窣声和她轻声邀他进来的话语后,他便借着烛光走到她床边。这个场景的温情蕴含在克制之中——熟悉的召唤、昏暗的房间,以及床边的一抹微笑。佩特罗调整大理石面容时,安格尔医生从中认出了记忆里那名女子的姿态和神情。
火灾及其余波
1868年9月28日的火灾骤然截断了这段婚姻。洛特林根花园里正在准备甜点,火势却吞噬了半座城市,并夺去了阿黛尔的母亲特蕾莎的生命。这场灾难与安格尔医生此后的人生密不可分。二十多年间,直到他去世,他都在梦见火灾时于睡梦中大声呼喊。他夜间的喊声不断变换,有时像警笛、猫头鹰、机车或一阵风;火灾在梦中一再重现,使这份丧失在火焰消散很久之后仍萦绕于家中。
小说通过层层交叠的回忆呈现火灾——斯特法妮娅说,安格尔医生梦境产生的图像与她最早的记忆纠缠在一起,而她是通过他的眼睛看见那一幕的。在手术室里,他梦见自己精准地切开一道伤口,却没有血流出,最后发现病人竟是一个塞满稻草的娃娃。梦中令人不安的替换并未抹去特蕾莎死去这一历史事实;它表明火灾如何以变形而梦幻的形式重返记忆。安格尔医生的丧亲之痛持续存在,无法被局限在某个单独的记忆之日。
这场丧失也改变了家庭的日常生活。由于火灾是在熬制果酱时起火的,此后餐桌上再也没有出现过果酱。一种家常食物成了灾难的提醒,而它的缺席使悲痛在日常生活中以具体可感的方式存在。因此,这段婚姻的余绪不仅显现在安格尔医生的噩梦和讲述中,也体现在一种家庭惯例里——特蕾莎死亡的情境因此始终近在眼前。
佩特罗的雕塑作为纪念
特蕾莎去世二十周年之际,安格尔医生遇见了佩特罗。一项推荐让他注意到了这位年轻雕刻家;佩特罗刚结束在维也纳美术学院的学业,回到斯坦尼斯拉维夫。安格尔医生委托他为妻子制作一座纪念碑。佩特罗全心投入工作,开始以白色大理石雕刻,石料清澈透亮,光泽宛如阿尔卑斯山峰上的冰。这项委托让追忆成为一场合作——安格尔医生提供回忆,佩特罗则赋予这些回忆经久耐看的可见形体。
安格尔医生到佩特罗租住的木屋工作室探访,工作室位于谢米拉兹基街。通往那里的路不好走,周围也杂乱不堪,但他的注意力全被逐渐成形的雕塑吸引。此前他曾在斜坡上摔倒,之后便沿路小心前行,甚至买了一根手柄舒适的拐杖。每次探访,他都紧张地期待佩特罗又雕出了特蕾莎的哪一处——一绺头发、柔和的嘴角,或太阳穴上的一条青筋。他的急切使雕刻过程成为丧亲之痛的延伸——每一处新显露的特征,都让他再次面对那位不在身边的妻子。
有一次探访时,安格尔医生坐在一截高树桩的边缘,看着佩特罗的双手,一边讲述特蕾莎的事。他讲起她的习惯、他们关于紧身胸衣的争执,以及自己深夜去她房间的情形。佩特罗以充满活力而精准的笔触工作,鳏夫的叙述则为大理石本身无法承载的亲密经历补上了历史。这尊雕塑并非只是技艺上的成就;它由安格尔医生选择记住的细节塑造,也由他专注注视这些细节逐渐显现的目光所塑造。
纪念碑与婚姻延续的存在
安格尔医生去世多年后,大理石雕成的特蕾莎仍躺在墓园菩提树下的石床上,身边环绕着墓中的枕头和被褥。她的头随意地靠在右肩上,纤细的手臂安放在床褥的褶皱间。这个姿势呼应了安格尔医生讲述的卧室场景,将一幅关于妻子安睡的私人形象转化为供他人瞻仰的纪念物。尽管石像比夫妻二人都长存,它的细节仍保留着一位具体女子的气息,而非泛泛的葬仪形象。
特蕾莎身旁,一位悲伤的天使将手按在额头上,双眼望向天空。它强烈的哀痛与她脸上平静无扰的神情形成对照。纪念碑承载着婚姻终结所造成的情感失衡——雕刻出的妻子显得安宁,而身旁的形象则让哀悼有了可见的形体。叙述所描绘的佩特罗的馈赠,是使石像如此动人,让路人驻足;但它终究仍是石头,无法拥有想象赋予它的生命与变化。
因此,这段婚姻经由两种无法完全调和的形式留存于记忆之中。安格尔医生的梦境反复重现火灾,他的讲述保存了特蕾莎那些细小而鲜活的细节;佩特罗的纪念碑则将她定格为宁静而恒久的形象。两者都无法让她归来,却共同展现了眷恋如何通过反复重现、言说与艺术延续。即使安格尔医生已经离世,大理石雕成的妻子仍在他的记忆中占据着所爱之人的位置;天使的哀痛则使这份丧失在她看似平静的身旁清晰可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