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黎

风之影

在胡利安·卡拉克斯的经历中,巴黎既是避难所,也是陷阱——他以流亡作家的身份生活于此,作品几乎从流通中消失,决斗后又不得不从这里逃离。关于巴黎的叙述来自不同阶段和不同见证者,因此它与其说是这座城市的完整肖像,不如说是一幅不断变化的地图,呈现出卡拉克斯的流亡生活、文学上的默默无闻,以及过去对他的追寻。

卡拉克斯的流亡与文学生活

卡拉克斯十几岁后期或约二十岁时前往巴黎,部分原因是为了避免被父亲强征入伍。他的母亲曾答应带他远离那个男人,并帮助他得以离开。在巴黎,他白天在圣日耳曼一间破旧的阁楼里写作,晚上则在皮加勒一间小俱乐部或陪侍酒吧弹钢琴谋生。他从母亲那里学会了法语,这门语言是他的第二语言;关于他手稿的记述并未说明他寄往西班牙的是译本还是原稿。

卡拉克斯早年的巴黎生活,是通过出版商和其他中间人的叙述重建起来的。约在1928年或1929年,巴塞罗那出版商托尼·卡贝斯塔尼以极低的价格买下卡拉克斯小说的西班牙语版权,希望将其推向西班牙市场。后来的记述称,卡拉克斯是一位出生于巴塞罗那、居住在巴黎、用法语写作并在夜间弹钢琴的作家。零散的信息勾勒出一位作品比声名更容易跨越国界的作家——手稿四处流转,作者本人却始终难以了解。

努莉娅·蒙福特的叙述让这种距离变得切身。她最初通过有关版权、校样和编辑事务的信件认识卡拉克斯。1933年,她因卡贝斯塔尼与伽利玛出版社之间的业务在巴黎逗留一周,并住进卡拉克斯的公寓,因为卡贝斯塔尼想省下旅馆费用。那次拜访是她首次与他长时间接触,却未能消除他的拘谨。她回忆说,他很少谈论自己的书或自己,仿佛只生活在内心深处,沉浸于记忆与写作。因此,巴黎既是他的实际居所,也是他想象中的隐居之地,使他与他人保持距离。

书籍消失之城

卡拉克斯的小说在巴黎命途多舛。1929年,鲁克福先生在巴黎圣母院外的一处旧书摊发现了《红屋》。书中的作者简介称,他二十七岁,世纪之初出生于巴塞罗那,现居巴黎,以钢琴演奏为生。小说宣传中夸张的赞誉与其惨淡的商业命运形成鲜明对照——一名出版商后来告诉鲁克福,书恰好卖出了七十七册,其余的都被退回并打成纸浆,用于印刷其他书籍。

鲁克福没有因这一失败而放弃,而是花了十年寻找卡拉克斯的其他作品。他每次到巴黎,都会搜遍旧书店,却一无所获。传闻称,其他书曾由小型出版商印成小批量版本;一名书商依稀记得有一本名为《大教堂窃贼》的书,却无法确定。1935年底,鲁克福听说一家巴黎小型出版社出版了《风之影》。他写信询问能否购买几册,却没有收到回复。巴黎的书业保存着卡拉克斯留下的痕迹,却一次又一次未能使这些痕迹确凿留存。

到1936年春,传闻一度似乎预示卡拉克斯的境况将有所好转。一名书商告诉鲁克福,卡拉克斯也许正要娶一位有显赫社会地位的女子;沉寂多年后,他的一部新小说还获得了《世界报》的好评。然而,这些命运转变的迹象立刻被另一则消息蒙上阴影——卡拉克斯在拉雪兹神父公墓决斗。详情并不清楚,鲁克福听到的也只是传闻;巴黎提供的是人生片段,而非确凿完整的记录。

计划中的出逃与缺席的恋人

巴黎也是卡拉克斯与佩内洛佩·阿尔达亚计划逃往的目的地。米克尔·莫利内尔提出这个城市,认为卡拉克斯可以在那里追寻自己想象中的波希米亚生活。佩内洛佩会说一些法语,而卡拉克斯早已从母亲那里学会这门语言。出逃计划经过周密安排,意在掩饰两人的离开——米克尔将用假名购买火车票,并安排别人代为领取;卡拉克斯和佩内洛佩则会在火车上碰面,而不是在站台会合。

两人打算星期天动身,以夫妻身份和假名住进巴黎一家旅舍,之后再给家人寄信。米克尔要把信装进另一个信封,再从附近一座城镇寄出,以掩盖信件来自巴黎的事实。计划中最棘手的是不让哈辛塔·科罗纳多察觉;真相只打算告诉米克尔。在这项计划中,巴黎既是真实的目的地,也象征着一种摆脱家人控制、获得全新身份的希望。

这一许诺中的新生活,还没等两人一同出逃便已破灭。卡拉克斯独自等在法国车站,随着时间流逝不停阅读,渐渐明白佩内洛佩不会来了。临近中午,米克尔带着车票和他设法筹集到的全部钱赶到。两位朋友默默拥抱;卡拉克斯登上火车,带走了自己的记忆,却没有等到原以为会陪伴他的女人。后来的叙述称,那封原本要寄给他的信始终没有送到,使他一直不知道佩内洛佩遭遇了什么。因此,他前往巴黎时,也带着这份决定性的缺席。

归返、追捕与死讯未明

卡拉克斯后来在巴黎的生活依然扑朔迷离。他在那里销声匿迹,在钢琴演奏工作与未能成功的小说创作生涯之间度日。某个时候,他决定娶一位年长自己一倍的富有女子;相关记述将这段婚姻描述为出于友情或扶助,而非爱情,她打算把财产留给他。这些传闻为他的巴黎岁月增添了又一层不确定性;这些岁月只以零散片段留存,并无连贯的记录。

卡拉克斯在拉雪兹神父公墓与豪尔赫·阿尔达亚决斗并杀死对方后,这座城市再次变得危险。伊雷娜·马索的信中称,阿尔达亚死前,一名匿名来电者已向警方报了信。卡拉克斯不得不立即逃离巴黎,警方因怀疑他杀人而展开追捕。他的朋友们认为自己知道是谁打了那通电话,并担心卡拉克斯可能遭遇更具破坏性的危险——得知佩内洛佩的真相。消息传来三天后,他仍未现身;米克尔认为,与其说卡拉克斯是去找朋友,不如说他是为了佩内洛佩回到了巴塞罗那。

巴黎也与后来寻找卡拉克斯的行动交织在一起。米克尔死后,努莉娅四处散布丈夫身在法国的消息,并写信给西班牙驻巴黎领事馆,声称西班牙公民胡利安·卡拉克斯就在巴黎,请求协助寻找他。她希望信件能送到合适的人手中,同时也明白哈维尔·富梅罗的敌意不会轻易消失。这里的巴黎既是可能的藏身之处,也是执意追查的人或许能找到他的目的地。

文学身后声名与叙事意义

卡拉克斯在巴黎的默默无闻,最终反而提升了他的书籍价值。古斯塔沃·巴塞罗夸耀自己找到了一册《风之影》后,两个月内,伦敦、巴黎和罗马的收藏家便开始出价。卡拉克斯在决斗后逃离巴黎,以及他在西班牙内战中丧生的传闻,使他的作品更受追捧。一个无面人四处寻找并焚烧其作品的故事,更加激起人们的兴趣,推高了书价。巴黎曾是出版不顺与独自流亡的场所,后来则成为受谜团与稀缺性驱动的国际市场中的一环。

小说通过反复出现的旅程、书信、出版往来和回忆中的相遇来呈现巴黎,而非全面描绘这座城市。它是卡拉克斯离开的地方,是恋人们希望安家的所在,是暴力决裂的场景,也是他人代他寻找的可能避难地。这些意义并未汇成一份对他命运的定论。相反,这座城市将种种不确定性保留在一起——曾在此生活的作家、几乎在此湮没的书籍,以及被迫离开的男人,仍由不完整的证言和对其遭遇的持续追寻联系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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