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经完成的劳动

马丁·伊登

“已经完成的劳动”是马丁·伊登理解自己突然受到社会欢迎时所感受到的不公的反复念头——那些无人阅读、也没能让他谋生的作品并没有改变,但人们却在名声与金钱使他变得重要之后开始尊敬他。起初,他对接连收到的晚餐邀请感到困惑;这种困惑后来变成执念,最终成为衡量他与公众为他塑造的名人身份之间疏离程度的尺度。

短语及其逆转

马丁深受境遇变化的触动。在饥饿难耐的绝望时期,没有人邀请他吃晚餐;他因缺乏食物而虚弱、晕眩,体重也减轻了。如今,人们争相邀请他,尽管他有足够的钱买下无数顿晚餐,而且食欲正在减退。在他看来,这种逆转似乎与才能毫无关系——他本人并无不同,而他完成的劳动,在他贫困时就已经完成了。

这个短语指明了劳动完成的时间与报酬到来的时间之间的差距。马丁需要食物时,劳动早已完成,但这一事实既没有给他带来一顿饭,也没有为他赢得尊重。他的名字登上报纸后,同样已经完成的劳动却成了款待他的理由。马丁无法把这两种反应都视为对作品或创作者的公正评价。

莫尔斯一家让这种逆转变得切身。莫尔斯先生曾禁止马丁登门,并解除他与露丝的婚约;莫尔斯先生和莫尔斯太太曾指责他懒惰,还通过露丝劝他去做职员。他们也看过他的手稿——露丝把他的诗歌、小说和散文交给他们,他们读过这些作品。因此,马丁明白,他们后来发出的邀请并非迟来的写作赏识,而是对他的名声与财富作出的回应。他记得露丝对作品的批评,包括她对他的《爱情组诗》的反对,也记得她一再坚持要他找份工作。在他看来,作品并非突然变得值得肯定;改变的是围绕作者的社会环境。

餐桌上的反复念头

一个星期日,马丁在伯纳德·希金波坦的现金商店楼上吃着丰盛的午餐,与姐夫相对而坐,心中的念头越来越难以遏制。伯纳德谈起自己的成功,谈起自己如何凭借筹划与勤奋经营起这家商店,也谈起买下毗邻地块、将生意扩展到一栋两层楼房里的雄心。马丁听着这些话,但“已经完成的劳动”这个念头淹没了谈话声。他想象着自己当面指出伯纳德的矛盾——如今家人供他吃饭、恭敬地听他说话,尽管他们过去曾任由他挨饿,把他拒之门外,还因为他不肯找工作而指责他。

在想象中的爆发里,马丁把自己如今的权威与财富和名声联系起来。他认为,伯纳德现在会因为他有钱,即便听到他提出荒谬的主张,也不敢轻易反驳。两者的对比并不仅仅是贫困与安逸之别——马丁记得自己曾为了变得配得上露丝而熬夜苦干、疲惫不堪,别人却仍把他当成懒汉。然而,他并没有说出这番指责。他只是微笑、克制自己,让伯纳德继续谈下去;这句反复出现的话仍是内心的折磨,而非公开的挑战。

这个短语还揭示了马丁认为不同的人评价他的方式有何不同。他觉得莉齐·康诺利珍视的是他本人,并不在乎他的写作是否算得上什么;他也记得吉米、那个水管工以及旧日伙伴都把他当作自己人。相比之下,莫尔斯一家对他的态度随着他的社会地位而改变。这种对比让他的不满更加尖锐——认可作品不等于尊重创作者,而只有地位到手后才出现的尊重,也无法弥补先前遭受的拒斥。

名声使不满成为普遍现象

这种矛盾并未止于家庭晚餐。在阿登俱乐部的宴会上,那些他早已听说过、也读过其作品的人向他道贺,因为他们在《横贯大陆月刊》读到《钟声环绕》,在《大黄蜂》读到《仙女与珍珠》时,便认定他是个成功者。马丁记得这些作品初次发表时,自己衣衫褴褛、饥肠辘辘。作品本身并未改变;改变的是公众赋予作者的价值。他起身回应一段机敏的祝酒词,心里却想知道,赞扬这些故事的人为何在他需要食物时没有给他一口吃的。

同样的情形在新闻俱乐部、红木俱乐部、社交茶会和文学聚会上反复出现。人们记得这些故事最初发表时的情形,但马丁觉得,他们的殷勤只是追随风尚——他们款待他,是因为别人都这么做,也因为款待他已经成了一种荣誉。这个内心的质问始终存在,而他表面上仍参与这些活动,包括机智地回应祝酒词。过去与现在之间反复出现的对比,使这个短语不再只是对错失一顿饭的抱怨,而成为检验公众赞誉究竟认可了什么的标准。

在奥克兰的加利纳协会,那个反复出现的念头与马丁对年轻时自己的幻象重合。当马丁走过平台,来到五百名衣着时髦的女性面前时,他看见从前那个穿着方裁外套、戴着硬檐斯泰森帽的年轻流氓,傲慢般地沿过道走上平台。观众只看到马丁的目光,并为这位腼腆的名人鼓掌;他看到的却是那个在成名之前度过一生的自己。他摆脱幻象,开始演讲,但这一幕把他当下的公众角色与记忆中的那个人并置起来;那个角色似乎抹去了此人所付出的劳动与经历的艰辛。

从社会不公到疏离

最终,这个短语彻底占据了马丁的思绪,以至于寻常遭遇也会与它联系起来。莫尔斯太太驾车经过时对他微笑、点头,他也回以问候,却几乎立刻就忘了这件事。一个月前,同样的遭遇或许会令他厌恶,或让他浮想联翩;如今却几乎没有在他心里留下痕迹。他的思绪依然活跃,却只是在“已经完成的劳动”这个念头周围打转;这个念头折磨他的梦境,也占据他清醒时的思想。

这种思绪循环使他开始怀疑那个受人赞誉的身份是否真实存在。马丁把自己熟悉的那个人,与公众塑造的名人区分开来——他熟悉的那个人曾是流氓和水手,曾生活、恋爱、出海劳作、四处旅行、与帮派斗殴;他初次在公共图书馆里被书籍淹没般震撼,后来又学会掌握书本。他也记得自己曾熬夜写作,写成一本本书。相比之下,那个名叫马丁·伊登的名人,在他看来只是群众想象制造出来、强加给早年那个自己的虚幻形象。他阅读关于自己的杂志报道,端详其中的肖像,只会让这种隔阂更加深重——他无法把那些形象与自己的身份联系起来。

于是,“已经完成的劳动”从对迟来物质回报的清算,转变成了关于认可与自我身份的问题。成功之后,公众赞颂这位作家,但马丁无法把这份赞誉体验为对那个忍受贫困、完成劳动之人的真实描述。这个短语把晚餐、旧手稿、对饥饿的回忆以及年轻时自己的幻影联系在一起;它的反复出现记录的并非终于受到欢迎的满足,而是他记忆中那个劳动者与他人鼓掌喝彩的公众人物之间日益扩大的距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