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马天主教会
鼓皮小说中的罗马天主教会既是一个层级分明的权威机构,也是一处由礼仪构筑的庇护所。教会各部门能够调查、惩戒、拖延和谈判,但这些程序并不能解决一个更深层的问题——堂区究竟有何价值。对费罗神父而言,泪水圣母堂之所以重要,是因为人们仍然到那里寻求慰藉,无论他自己是否能够肯定支撑他们的信仰。
权威、管辖权与罗马
夸尔特奉命调查一事,体现了教会的等级体系。尽管教宗希望正式调查黑客的行为,保罗·斯帕达解释说,立即让圣座信理部介入未免小题大做。因此,先由对外事务研究所展开调查;只有证据显示事情严重,才会转交教义机构。夸尔特被派往塞维利亚数日,查明留言作者的身份,与当地教会权威保持低调联系,并通过合理渠道推进调查。这一安排让罗马掌握了情况,却暂时没有动用最有力的正式机构。
这种授权也暴露了机构间的竞争。斯帕达告诉夸尔特,黑客事件相对轻微,但教宗的关注已使它成为内部算账的契机。一份内容充实的报告可以表明对外事务研究所正在积极行动,也能让势力强大的伊瓦什凯维奇枢机暂时收敛。斯帕达选夸尔特担任最得力的人手,同时警告他,如果斯帕达本人失势,夸尔特对他的个人忠诚可能使自己陷入险境。因此,这场调查既是教会调查,也是教会内部政治中的一着棋。
地方主教的权威与堂区司铎的行为之间的界限,仍未得到厘清。阿基利诺·科尔沃总主教称,普里亚莫·费罗神父无视他的牧函与训诫,并表示自己已请求罗马将费罗停职。然而,程序进展缓慢,最近发生的梵蒂冈计算机系统入侵事件也让当局等待夸尔特的报告。科尔沃将此事描述为纪律问题,而非单纯的管辖权问题——总主教无法阻止司铎举行弥撒,但正式惩戒需要经过程序,也需要时间。至于夸尔特,他怀疑科尔沃是把一个危险的决定推给罗马,好让别人承担责任。
周四弥撒与堂区的法律保护
一项古老的特权将教会礼仪与泪水圣母堂的存续联系起来。这项特权于1687年获教宗批准,规定只要每周四在堂内为捐赠者加斯帕·布鲁纳·德·莱布里哈的灵魂举行弥撒,教堂就能保留其特权。弥撒每周四早上八点举行,这一天与他在1709年去世的日期相对应。在世俗化并拆除教堂的争端中,这项敬礼的目的已成为一项可强制执行的条件。
留意这一惯例的人,显出了它在实际中的效力。每周四,总主教的一名特使和一名由佩恩乔·加维拉付费的公证人都会坐在后排长椅上,警惕任何违规或疏漏。这一安排把弥撒变成受监督的考验——如果司铎没有遵守条件,教堂就可能失去阻碍拆除的保护。马卡雷娜解释说,换一名司铎或许会忽略仪式用语,为塞维利亚总主教公署和塞维利亚卡图哈诺银行扫清胜出的道路。堂区的存续并非依靠笼统的保护承诺,而是取决于一项地方礼仪能否一次次准确举行。
这一安排也显示了制度保障的局限。特权可以拖延拆除,却无法修复破败的堂区,也无法提供修缮所需的资金。马卡雷娜说,堂区一贫如洗——费罗的薪水微薄,周日的奉献连蜡烛钱都不够,而她和公爵夫人手头的钱只够维持自己的生活。因此,礼仪同时发挥着敬拜、继承而来的义务,以及抵御地产利益的脆弱屏障等作用。
信仰、怀疑与牧灵慰藉
费罗对司铎身份的讲述,将神学上的确定性与牧灵责任区分开来。六十四岁的他回忆自己曾读过从苏格拉底到圣奥古斯丁的古代哲学,后来却几乎什么也没留下,只剩一种苦乐交杂的忧郁与幻灭感。他说,人会记忆、恐惧,也会死去。四分之一个世纪以来,他在垂死者身旁祈祷,他们紧握他的手,因为他是他们唯一的慰藉;然而,他向那个上帝说话,却从未得到回应。对他而言,天堂的沉默并非抽象难题,而是在多年照料被遗弃者与垂死者的生活中形成的现实。
他把问题表述为两种可能——生与死依照某种计划发生,或是纯属偶然。在一个以死亡为标记的宇宙中,他追问,如果个体消失后不留记忆,生命的信息又如何保存?面对宇宙可能毫无意义这一可能性,信仰便成为希望与慰藉。费罗甚至以苦涩的反讽暗示,教宗也许已经不再相信上帝。他的怀疑并未让他抛弃堂区——他坚持认为,前来寻求帮助者的信仰,已足以成为泪水圣母堂存在的理由。
费罗对教堂的维护,也是对其巴洛克形式的维护。他将教堂华丽的祭坛、镀金装饰与充满激情的雕塑描述为一种压倒理性分析的方式,并借感官保全希望。在他的描述中,反宗教改革时期的教堂为动荡的世界提供坚实立足点,而过度审视则可能摧毁慰藉人心的观念。夸尔特反驳说,这无异于使人疏离,并把教堂比作十七世纪的电视机。两人的分歧标示出小说对教会看法中的一种张力——礼仪可以慰藉信众、维系群体,但平息怀疑的同一种力量,也可能被视为一种管控怀疑的方式。
制度程序与人的代价
小说将教会的正式机制与那些被报告和程序遗漏的人们并置。夸尔特调查结束时,他明白当局主要想知道黑客的身份,以及塞维利亚那座小堂区是否可能引发丑闻。藏在堂区墙内的历史,对官方报告毫无意义。这种反差赋予制度规模以道德分量——远方的权威可以为事件归类,而与堂区息息相关的人却要承受那些被轻描淡写为小事的后果。
教会对待纪律问题的方式,既与正式程序交织,也受到非正式压力影响。佩恩乔·加维拉安排买下并压下了一份报告,报告中包含数名深受爱戴的司铎违反司铎独身制的证据。科尔沃总主教如释重负地接受了这项安排,他担心公开丑闻会迫使教会作出决定,而在教会变革、圣召日益减少的时期,这些决定或许为时过早。加维拉资助了调查,并利用媒体影响力把这笔交易伪装成一项人情。此事表明,拖延本身可以成为治理手段——问题只要搁置,就能被当作已经解决,即便根本的行为问题和制度脆弱性仍然存在。
与等级体系、监视和拖延相对照的,是教会仍具个人色彩且具体可感的牧灵意义。马卡雷娜说,一次危险的堕胎引发子宫穿孔和动脉出血后,她接受了紧急子宫切除手术,从此永远无法成为母亲。费罗没有责备她;她开口请求时,他仍继续为她送圣体。费罗的沉默和持续给予的圣事照料,迥异于教会机构对纪律问题的算计,显示教会不仅可以被体验为权威,也可以成为仍然接纳受伤之人的地方。
教会作为庇护所与备受争议的机构
教会在小说中的意义,在于其庞大影响力与其中脆弱地方群体之间的距离。罗马可以委派调查并考虑升级处理;主教可以请求停职;而一个堂区却要依靠每周四早上八点的弥撒,以及一位自身信念已被磨损殆尽的司铎是否尽心。教会的制度结构强大,但其保护并不均衡,往往受到程序、拖延和个人利益的左右。
对费罗而言,泪水圣母堂仍值得维护,因为信众需要希望与慰藉,并非因为神职人员已经解决了苦难问题。这一区分使小说能够把信仰描绘成不只是对教义的认同——它也是人们不断重返的礼仪、仍然施行的圣体圣事,以及垂死者在得不到回应时仍紧握的那只手。因此,教会既非稳固无虞的庇护所,也不单单是控制工具。它是一处备受争议的庇护之所——能够带来慰藉,也牵涉权力;而最需要它的人远离罗马之处,它也最为脆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