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鼠

2666

在《2666》中,老鼠既是隐秘空间里理应出现的生物,也是意外陪伴的一种体现。探索德古拉城堡下方通道的一群人因老鼠的缺席而感到不安;在另一处,一只老鼠成了被囚禁的作家埃夫拉伊姆·伊万诺夫唯一的朋友。他们的这些出场,使这种常见动物成为检验一个地方理应有什么,以及何种温情能在监狱中存续的试金石。

城堡里缺失的老鼠

在城堡一幕中,赖特跟着奈茨克、克鲁泽和威尔克,进入一条藏在旧镜子后的秘密通道。众人穿过岔开的走廊和石阶,不确定自己仍在城堡上层附近,还是已经绕回地窖。威尔克举着手电筒带路,几次迷了方向。众人一路前行,通道却难以绘制成图——每一个转弯都让人更加迷惑,而非消除疑问。

克鲁泽注意到了缺失之物。他推想,古老城堡的通道里理应有老鼠,可众人却一只也没见到。威尔克回答说,他很庆幸如此,因为他讨厌老鼠;赖特和奈茨克也表示赞同。但他们的厌恶并没有消解克鲁泽提出的问题。老鼠的缺席本身就很奇怪,众人停下来搜查前后的通道,用手电筒照向天花板和地面。什么也没出现。在这处已经因隐秘路径而显得诡异的地方,人们对老鼠的寻常期待成了一种细微而确切的扰动——一个代表古老与荒废的熟悉迹象,竟显而易见地缺席了。

搜查并没有带来解释。众人抽烟,谈起自己会如何与冯·祖姆佩男爵夫人做爱,又继续前行,直到空气变得难以呼吸。他们最终折返,由克鲁泽领路回到镜室。随后,威尔克和赖特独自默默地再次进入迷宫,尽量不让低声交谈扰乱方向感。直到几乎绝望之时,他们才找到一直在寻找的狭窄侧道;侧道穿过看似中空的墙壁,墙上开有缝隙,透过缝隙几乎能完美地看清另一侧的房间。即使建筑显露出隐藏的窥视途径,老鼠依旧没有出现。

伊万诺夫牢房里的尼基塔

1937年,伊万诺夫被捕,遭到长时间审讯,随后被关进一间黑暗的牢房。审讯者关心他是否见过托洛茨基主义反对派成员,却对文学一无所知。囚禁使伊万诺夫与他思绪中栖居的文学世界隔绝,但夜里,一只从藏身处出现的老鼠让他有了接触。他给她取名尼基塔,两人在无法得到人类陪伴的地方成了伙伴。

他们的谈话既不涉及文学,也不涉及政治。伊万诺夫向尼基塔讲起母亲——她常常萦绕在他的思绪中——以及兄弟姐妹;他避而不谈父亲。尼基塔的俄语几乎只够轻声耳语,她向他讲述莫斯科的下水道,以及她想象中的天空。某些碎屑绽放,或某种无法解释的磷光过程,使星星出现在那片地下天空中。她还谈起母亲的温暖和姐妹们愚蠢的闹剧,微笑着回忆她们。尽管一个是囚犯,另一个是生活在下水道里的老鼠,这番交谈仍让两人各自有童年和家庭可谈。

他们的陪伴既不是救援,也不是出路。有时,伊万诺夫陷入绝望,把脸颊搁在掌心,问尼基塔他们将会怎样。她用悲伤而困惑的眼神望着他;他从那目光中明白,她甚至比自己更加天真。这一幕没有赋予动物改变监狱机器的力量。相反,正是它的弱小,才让短暂联结与依然横亘在外的暴力之间的距离显得分明。

处决与陪伴的限度

在牢房里待了一周后——这段时间在伊万诺夫看来更像一年——他再次遭到审讯。他签署了文件和文书,没有挨打。但抓捕他的人没有把他送回牢房,而是径直带他去了院子,从后脑勺开枪将他打死,再把尸体扔上卡车。两者形成鲜明对照——他与尼基塔的关系由倾听和对家人的回忆构成,而国家与他的关系则以审讯、文书和处决告终。

因此,老鼠的作用与其说在于她能否救下伊万诺夫,不如说在于他们的交谈短暂地带来了什么可能。尼基塔倾听他讲述自己能说出的童年往事,也讲述温暖、亲缘,以及地下那片仿佛不可能存在的天空。牢房依旧黑暗,伊万诺夫关于他们未来的提问没有任何能改变他命运的答案。他的处决结束了这份陪伴,却没有把它转化为逃脱故事。

反复出现的隐匿与辨认意象

在这两段情节中,老鼠承担着相反的叙事功能。在城堡里,人们预期它们会出现,它们却缺席了——众人一再搜寻,证实通道中一只老鼠也没有。在伊万诺夫的牢房里,则有一只老鼠现身,成了交谈的伙伴。第一段情节把这种动物当作建筑迷宫中缺席的线索;第二段则赋予它声音,尽管那声音极其微弱,仍在政治囚禁之中响起。

这种对比并未让老鼠成为意义固定不变的稳定象征。寂静空荡的走廊与几不可闻的俄语,属于不同场景,也属于不同种类的不确定性。但这两次出现都把注意力引向环境所隐藏之物。城堡墙后有隐秘房间,人们可以透过狭窄的缝隙看见它们;莫斯科地下则有一片下水道天空,尼基塔在监狱的黑暗中将它描述出来。众人在迷宫里找不到的东西,伊万诺夫却在牢房里找到了——不是解释,而是一段脆弱的关系;它被一个老鼠无法阻止的结局截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