戈利亚德金与自己的分身相遇

《双重人格》

雅科夫·彼得罗维奇·戈利亚德金初遇分身的情节,展开为一段从公开受辱走向私人恐惧的夜间旅程。逃离丰坦卡河岸后,他看见一个几乎与自己一模一样的陌生人,随后失去了对方的踪影,又在路上再次遇见他。陌生人比戈利亚德金先到达他的住处,并由彼得鲁什卡放进屋里。在那里,来客戴着与戈利亚德金相同的帽子、穿着相同的外套,坐在他的床上;戈利亚德金认出那正是另一个自己——另一个雅科夫·彼得罗维奇·戈利亚德金。这一发现让一直困扰主人公的受迫害感显现为具体形象,也动摇了自我与他者之间的界限。

穿越十一月之夜的逃亡

事件始于午夜。戈利亚德金刚从一场敌意重重的聚会中逃出,坚信自己正在躲避敌人和公开迫害。他独自走在伊斯梅洛夫斯基桥附近的丰坦卡河岸,试图回到六灯街四楼的公寓。叙述者将他的逃亡置于十一月的风暴之中——雨雪交加,风势猛烈,街道空寂。天气使回家之路显得无遮无蔽、令人迷失,而他逃跑的直接缘由仍与社交处境有关——戈利亚德金认为自己遭到攻击并蒙受羞辱。

他试图安慰自己,却未能恢复镇定。他告诉自己,事情或许会好起来,也没有人的名誉受到玷污;但连他自己也不确信这番话能否令人宽慰。雪落在他的衣服上,他仍无法摆脱那种说不清的苦恼。他想到河水是否正在上涨,这一念头短暂地给周遭环境增添了另一种可能的危险;然而,陌生人很快出现,他的注意力便从风暴转向了遭人追踪的可能。

路上的陌生人

一个迟归的行人迎面走来。戈利亚德金没有证据表明此人想要伤害自己,却开始为一个可能性而不安——这个过路人或许怀着与自己有关的目的。他摆出一贯的样子,显得自持而平静,仿佛借此表明自己没有干涉任何人。陌生人平安经过,但戈利亚德金突然转身望着他离去的方向。两人衣着相同,步伐又快又急,这些相似之处在戈利亚德金来得及弄明白眼前所见之前,便已映入他的眼帘。

戈利亚德金试图把这次遭遇当作自己也许已经失去理智的迹象,一笔带过。他加快脚步,甚至闭上眼睛,努力不去思考。但脚步声又一次靠近。他再次看见同一个身影,随即认出对方并感到惊慌——这就是大约十分钟前从他身边经过的人,如今又朝他走来。陌生人在附近的一盏路灯下停住,应了戈利亚德金的呼唤。戈利亚德金只能迟疑地道歉,表示自己或许认错了。那人一言不发地转身,继续匆匆赶路。戈利亚德金浑身发抖,既无法解释陌生人为何如此面熟,也无法解释与他相遇为何让自己难以忍受。

叙述者着重呈现戈利亚德金反应中的矛盾。他声称自己对这个人没有憎恨或敌意,事实上,他似乎并不把对方视为仇敌。然而,他不愿意主动与此人相遇,甚至拒绝在心里承认自己知道的那个名字。因此,分身并非以公开挑战戈利亚德金的普通敌人形象登场,而是一个他认得出来、却无法忍受指认的熟悉存在。在陌生人抵达公寓之前,对名字的刻意回避维持着这一场景的不确定性。

追踪至六灯街

戈利亚德金在路边的一块石头上短暂停留后,便头也不回地跑了起来。他匆忙之中绊了一跤,另一只套鞋也掉了;等他来到转入铸造厂街的路口时,自己已经走过涅瓦大街的一段路,却浑然不觉。这些细小而具体的意外伴随着他愈发强烈的失控感。一只浑身湿透、发抖的流浪狗跟上他,跑在他身边。狗唤起了他某种遥远而模糊的记忆,但戈利亚德金无法辨认那记忆究竟是什么。

到了转入意大利街的路口,他再次看见陌生人。这次,对方不再从相反方向走来,而是在同一条路上跑在他前面。两人都转进六灯街。陌生人在戈利亚德金寄住的房子前停下,按响门铃,门打开后便走了进去。戈利亚德金立刻跟上,顾不上门房的抱怨。这次相遇已从公共街道上一桩令人不安的巧合,变成了似乎直接指向戈利亚德金自家门口的追逐。

陌生人轻松地走上黑暗、潮湿、杂乱的楼梯,仿佛对这栋楼十分熟悉。戈利亚德金紧跟在后,有时几乎就要追上他。走到戈利亚德金公寓门口时,彼得鲁什卡立刻手持蜡烛开门,跟着来客进了屋。如此迅速地放人进屋,进一步印证了戈利亚德金的猜疑——陌生人并未被当作不速之客拦下,而是直接进入了主人公生活的私人空间。

认出分身及其意义

戈利亚德金没有脱下帽子或外套便走进屋,在门口停了下来。陌生人坐在他的床上,身上穿着与戈利亚德金相同的衣服,还带着淡淡的笑意向他点头。戈利亚德金想要大喊或抗议,却使不出力气。随后,叙述者道出了前面场景一直延宕的事实——夜间来客正是戈利亚德金本人,是另一个戈利亚德金,在各方面都与他一模一样——他的分身。

这一揭示完成了从模糊相似到彻底认出的过程。起初,那人不过是一个过路者;之后,他成了再次出现的同一个身影;最后,在戈利亚德金自己的房间里,他被认定为主人公的另一个版本。回家并没有让戈利亚德金脱离危险,或重新获得日常生活中的安全感。相反,表面上的威胁从空荡的街道一路跟随他,越过门槛进入住处;分身在那里占据他的床,拥有与他相同的外表。在这一场景决定性的逆转中,戈利亚德金一直无法说出口的恐惧,化作一个他认作自己的存在。

这次相遇也为后续事件如何理解奠定了核心的不确定性。叙述把分身的到来呈现为故事中发生的一件事;然而,第二天早晨,戈利亚德金回想起那个夜晚时,觉得它异乎寻常、狂乱而近乎不可能,并思量那是否可能是一场幻觉,或一时的心智失常。这种紧随其后的保留并未推翻那一揭示,反而使之变得不稳定。分身既被呈现为房间里的来客,又与戈利亚德金受扰的现实感纠缠在一起;相遇结束之际,受迫害感与自我认知因此无法分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