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这样发问的人,不会去做

《奥尔豪斯》

弗里德的说法“会这样发问的人,不会去做”,把想象自己不在之后的情形,转化为自己仍眷恋生命的表面证据——一个人若设想没有自己,事情会如何继续,就必定相信自己的存在仍然重要。小说将这条令人宽慰的规则与一个更难面对的事实并置——想法、愿望和行动并不会整齐地吻合。弗里德能够想象自己的葬礼,也接受别人救助,但后来却说自己曾故意挑衅一名警察,让对方开枪射杀自己;他死后,叙述者无法确定,他死亡的原因是否与他早先自杀未遂的原因相同。

这句格言及其由来

叙述者问弗里德,是否想象过没有自己之后,事情会如何继续。弗里德回答说,会提出这样的问题的人不会付诸自杀的念头,因为这个问题本身就表明,他相信自己很重要。这段对话使这句格言不只是一般性的警句——它是弗里德对一位朋友的回答,而这位朋友正试图弄清楚,想象自己死后的情形究竟意味着危险,还是意味着克制。

叙述者指出,弗里德也想象过自己的葬礼,继续追问此事。弗里德笑着说,想到葬礼上那些愚蠢的表情就好笑,其中还包括霍夫曼老师的表情。他的玩笑并未化解矛盾。葬礼在他想象中足够具体,甚至能让他补充滑稽的细节;而他自己的格言,却把想象没有自己的生活视为仍然眷恋生活的证明。

经受考验的规则

在别处,弗里德区分了不想死与不想继续活下去。他说自己不想自杀,只是不想再活下去,并且认为两者的区别很重要。这一区分动摇了将口头表达的愿望、自杀行为和稳定意图简单等同的做法。他的说法呈现了一种希望生命停止的愿望,却并未将它等同于明确表达的求死计划。

合住的人无法可靠地判断他情绪的变化。弗里德沉默或悲伤时,叙述者分不清他是不是只觉得疲惫;他看起来高兴时,叙述者又担心他可能已经决定去死。弗里德曾说,一个长期想过自杀的人,若突然毫无缘由地情绪好转,可能意味着他已经作出决定。在这种不确定面前,他的格言听起来不像可靠的检验标准,倒像是他人生中众多说法之一,而他的外在表现始终难以解读。

救助、选择与安慰的限度

叙述者问,如果弗里德突然身处致命危险之中,例如掉进冰窟窿,他该不该救他,还是弗里德会因此怨恨他。弗里德沉思许久后说,叙述者可以救他,并补充说,他想自己作出这个选择。这个回答区分了在紧急情况下接受帮助与放弃决定自己人生的权利。它也使那句格言更为复杂——相信自己很重要,或许可以与希望掌控自己是否获救并存。

后来,在与警察对峙之后,弗里德告诉叙述者,他曾故意挑衅那名警察,让对方开枪射杀自己。叙述者气得打了他一顿,痛骂他把其他人也拖进危险之中。弗里德的坦白揭示出,早先那句格言根本无法确证多少关于他意图的事情。这并不能证明他从未相信自己很重要,却确实表明,叙述者关于想象自己缺席的提问,无法保证弗里德会做什么。

事后的不确定

弗里德自杀身亡后,叙述者追问他当初为什么想死。反复的交谈并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反而让它渐渐淡去。叙述者无法确定,弗里德临死时的理由是否与早先自杀未遂时的理由相同。这句格言依然只是弗里德从前说过的话的记录,不是能够揭开单一动机、或调和他的言语与行动的钥匙。

叙述者最后的思考转向时间的不对称——今天不死,就能保留明天作选择的机会;今天死去,则会失去明天选择不死的可能。选择保留更多可能性的偏好,并不能让人回头确定弗里德的想法;它只是将他的格言置于小说更广泛的张力之中——一方面是停止活下去的愿望,另一方面是保留未来选择的价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