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帝

《我仍在这里》

在奥斯汀的回忆录中,上帝并不局限于抽象教义或私人慰藉。人们在重视物质困境的黑人教会中,在达林之死激起的愤怒中,以及在一种不承诺种族正义即将到来的信仰中,感受到上帝的临在。随着这些变化,奥斯汀对上帝的理解不断拓展——神不仅与贫困和受苦的人同在,也与受指控和被监禁的人同在;信仰成为直面不公而非转身逃避的理由。

在黑人教会中遇见的上帝

十岁时,奥斯汀在一间浸信会教堂找到了宗教归属;在那里,礼拜将精神信念与黑人生活的共同现实连在一起。她爱上了音乐、教会里的年长女性和执事,也爱上了能让人们起身回应的讲道。她在那里遇见的耶稣关心她的灵魂,却不把身体、经济困境或心碎视为次要问题。这位耶稣看见那些没有交通工具的人、付不起水电煤账单的人,也看见面临成瘾、家庭创伤和关系破裂的人。

这间教会让奥斯汀得以将上帝理解为会关注那些更抽象的宗教教导未曾谈及的处境。罪与诱惑依然受到认真对待,但讲道让它们落到具体生活情境之中,而非与亲身经历脱节。会众坚信困境不会永远持续;这种信念带来坚忍的应许,却不假装挣扎并不真实或永无止境。奥斯汀由此明白,心碎并非故事的全部;上帝对人的期许与对他们苦难的关怀并存。

这种理解在礼拜和群体生活中成形,而不仅存在于观念之中。教会的歌声每周都有变化,会众也以自己的赞美呼喊回应。成员成为家人,彼此称为兄弟姐妹;随着关系日益亲近,他们也称彼此为姨妈、叔叔和母亲。奥斯汀后来接触到詹姆斯·科恩这个名字,并阅读黑人解放神学,但她意识到,自己童年时就已体会到黑人耶稣的解放力量。按她的回忆,上帝的临在属于一个黑人群体;人们在其中共同敬拜,并关照彼此的需要。

愤怒、抗议与求真

奥斯汀的叙述也否定了信仰要求人们保持沉默或平静的看法。她将自己日益学会信任愤怒的过程,与耶稣基督在圣殿中抗议的《圣经》意象联系起来。在她的解读中,耶稣对抗腐败官员、掀翻家具、放走动物、堵住门口,并手持鞭子。这一行动为边缘群体——包括穷人、受伤者和儿童——开辟空间。在掌权者看来可能会被斥为破坏性的愤怒,从被排斥者的角度看,却可能成为促成归属、疗愈和参与的力量。

这一意象赋予奥斯汀自己的写作和发言以神学意义。她讲述自己如何学会运用愤怒来维护黑人的尊严、向掌权者说出真相。这种愤怒没有让她陷于孤立,反而促成创造性的工作,并使她与其他同样愤怒的人建立联系。上帝自身也会愤怒,这让她不再轻易把愤怒视为与信仰根本不相容。《圣经》中的抗议并非漫无目的发泄愤怒的许可;在奥斯汀的叙述中,它的意义在于为那些被拒之门外的人开辟空间。

同样的求真坚持也塑造了奥斯汀对教会谈论种族不公时所用语言的批评。有关国家分裂、文化变迁或需要改善多元化的委婉说法,可能会绕开造成当下不平等的历史。奥斯汀认为,若要拆解种族不公,就必须更积极地探究其根源,而非一味顾及舒适。回忆过去既艰难又充满风险,但她将圣灵的工作描述为揭示真相并激发转变。因此,上帝所关联的不是对痛苦历史的回避,而是真切承认历史有可能改变人和制度。

达林之死与与受指控者同在的上帝

达林之死让奥斯汀在情感上难以相信上帝的力量。达林去世一周后,一名刚出狱不久的年轻男子在教会走上前,重新承诺信奉上帝。他十岁的女儿跑过去拥抱他,会众为此欢庆。这次重逢令人动容,却加深了奥斯汀的悲痛——几天前,她亲眼看见姨妈告诉达林的女儿,她父亲已经去世,不会回家了。会众站立赞美时,奥斯汀靠着一张木长椅哭泣,愤怒难平,心中反复追问上帝为什么没有救她的表亲。

事情的经过让这份愤怒更加强烈。达林不是在斗殴中被杀,而是遭雷击身亡。奥斯汀曾相信上帝掌管自然,也本可以救他;她没有掩藏悲痛,而是直接向上帝倾诉。她并不害怕自己的愤怒。她认为《圣经》记载了上帝接纳人们愤怒的故事,于是允许自己将这份怒火带入与上帝的关系之中。这一幕表明,宗教哀诉是信仰的一部分,而非信仰已经消失的证据。

最初的愤怒浪潮过去后,奥斯汀的问题不再局限于如何解释一场死亡。她追问州政府对被监禁者负有什么责任,达林可能遭遇过多少次不公正的警察执法,以及她该如何看待强制最低刑期量刑政策。研究刑事司法制度与黑人群体的关系,迫使她思考自己的神学如何看待与她自身不同的黑人生命。她意识到,自己私人的白人基督教教育和事工经历,无法代表黑人生活的全部面貌。

这种认识要求她摒弃达林的价值取决于他是否无辜或完美的观念。奥斯汀预料,人们可能会用毒贩或罪犯之类的标签将他简化,并指责他应为自己的死亡负责,却不提他的黑人身份。她将黑人受到的对待与人们倾向于承认白人违法者也是做错了事的人作对照。在她所描述的种族秩序中,黑人必须先证明自己配得上活下去;只有达到不可能实现的完美标准后,他们才会获得宽恕与正义。

奥斯汀的神学由此改变。她曾学到耶稣理解穷人的处境;因为达林,她开始理解耶稣基督也了解受指控者和被监禁者的经历。耶稣曾受指控并被囚禁,他的罪名还被展示在荆棘冠冕上方。这种认同无法挽回达林的生命,却让奥斯汀得以理解上帝知道达林的身体承受了什么。因此,种族正义与和解不再只是教会内部黑人和白人成员关系中的问题,也成为理解上帝在世间工作的活生生框架。

上帝与脆弱的希望

奥斯汀最后对希望的阐述,并没有把上帝说成能保证失望终将结束的力量。她描述希望一次次死去——在人际关系、工作场所、组织、政策中,也在历史会停止重演的期待中。每一次失落都令人痛苦,但哀悼也能让人更清楚地认识世界、教会、自我和上帝。愤怒逐渐让位于寻找内心中心的过程;这一过程带来重新校准、重新发现,而在格外美好的日子里,还会带来更新。

她拒绝将希望寄托于白性、白人、白人机构、政客、立法者、牧师、事工,甚至她自己身上。她不是任何人的救世主。面对等待一个光明而确定的未来的诱惑,她描述自己仍在希望的阴影中继续行动——她知道种族平等或许不会在自己或子女的一生中到来,却依然选择到场。这项工作有具体的形式——发言、写作、去爱、回去工作,以及奋力抵抗,即便没有任何单独的行动能够改变一切。

对奥斯汀而言,坚持下去的根基并非相信自己拥有力量。她一边写作和行动,一边承认自己的话或许永远不足以改变世界,这本书也可能只有她母亲会读。让她站稳脚跟的是这样一个区分——上帝是上帝,而她不是。信仰并不保证她尝到成功的温暖,也不要求她确信自己的梦想会实现。它让她能够坚持索求有意义的爱,并在不确定中继续工作,同时承继祖先留下的遗产、父母的教诲,以及拯救了她的黑人身份与经验。由此产生的责任就是无论如何都要活下去——让希望拥有它的白昼与死亡,不要把失去确定性误认为放弃的理由。

相关故事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