威廉·凯里病情衰退与临终恐惧

人性的枷锁

威廉·凯里的健康日渐衰退以及对死亡的恐惧,显露出牧师身上菲利普未曾预料的变化——这个曾以节俭和权威主宰家庭生活的人,如今成了依赖他人、痛苦地眷恋继续活下去的病人。他的疾病揭示了宗教信仰作为教义与面对死亡时的恐惧之间的距离,而最后的一项宗教仪式则使他获得了几分镇定。

疾病与衰退

复活节时收到的一封信中,威廉·凯里告诉菲利普,自己冬天患了严重的支气管炎,威格拉姆医生当时认为他恐怕无法康复。他把自己的康复说成一件奇事,但信中字迹不稳,让菲利普觉得这场疾病留下的影响比信中正式的语气所承认的更为深重。菲利普认为,这封信邀请他探访,或许是因为叔叔想见见自己在世上唯一的亲人,尽管信本身并未这样说。

七月菲利普抵达布莱克斯特布尔时,威廉的身体变化十分明显。这个从前身材壮实、站姿挺拔的人,如今弯腰消瘦,皮肤泛黄,眼窝深陷,双手颤抖。他步履缓慢,把不适归咎于天气炎热。菲利普记忆中的叔叔与眼前这个虚弱之人的反差,使这次探访成了一场直面衰退的经历,而不只是一次家庭拜访。

威廉的治疗和焦虑也显露出疾病所涉及的实际开销。他请菲利普查看两张处方,药物都是麻醉剂,其中一种打算在神经痛难以忍受时使用。他说自己小心避免养成鸦片瘾。与此同时,他反复提起威格拉姆医生的出诊费和药剂师的账单,解释近期治病的花费。即使疾病日益支配他的日常生活,他对金钱的忧虑仍未消退。

依赖与死亡恐惧

后来一次探访时,威廉显然已濒临死亡。他双颊凹陷,身形萎缩,肩上披着披肩坐着,离不开手杖,无法行走。他的双手抖得厉害,连自己进食都十分困难。他的注意力几乎完全收窄到自身健康上;持续的疼痛打断睡眠,只有在吗啡作用下才能入睡。从前主宰家庭的人,如今连日常照料也要依赖他人。

菲利普看出了威廉的牧师身份与他面对死亡时反应之间的矛盾。这位副牧师仍在星期日主持圣餐礼,威廉也常常读《圣经》,但菲利普认为叔叔对死亡怀有恐惧。威廉接受永生的基督教应许,却不想死。他被困在椅子上,无法回到户外,因而紧紧依恋熟悉的尘世生活。菲利普私下猜想,在那些惯常的宗教答复之下,威廉或许已经开始怀疑死亡之后是否还有什么;文本将此呈现为菲利普的猜测,而非威廉明确表述的信念。

威廉临终时,这种恐惧表现得最为明显。他好几天没有好转,菲利普便守在他身旁,让被数月照料折腾得筋疲力尽的福斯特太太得以休息。麻醉剂药效消退后,威廉变得烦躁不安,一再需要人照料。一天清晨,他叫菲利普到床边来。他声音嘶哑,与平日不同,并请求菲利普握住他的手;这些举动传达出他的危急处境,却没有把它变成一场神学争论。威廉紧紧依靠菲利普寻求安慰,而菲利普虽长久盼望叔叔死去、从未觉得自己与他亲近,此刻同情还是压过了旧日怨恨。

照料与宗教慰藉

威廉的疾病使照料成了众人共同承担的责任。福斯特太太为他洗漱、更衣、喂饭,夜间他每次按铃,她都一次次起身。菲利普看到了她对老人的耐心与关爱;在威廉病情最后恶化时,他也接替她守候,好让她睡一会儿。威廉的依赖由此显露出一种依恋和实际的温情,而这些情感此前大体被他在家庭中的权威所遮蔽。

临终前,威廉询问副牧师是否已经到了。西蒙兹先生为他主持圣餐礼后,菲利普回来发现叔叔已判若两人——脸上的恐惧消失了,神情显得安详。威廉说,如今若主召唤,他已准备好把灵魂交到主手中。菲利普认为,圣礼给予叔叔力量,使他能够接受自己此前一直害怕的死亡。威廉最后明确说出的慰藉,是自己将与妻子重聚。他先前对尘世的依恋并未就此消失;在生命终点,这份依恋得到了对死后重逢的重新确信作为回应。

在菲利普人生故事中的意义

威廉的衰退让菲利普在亲身经历家庭变故时,检验自己对痛苦与死亡逐渐形成的理解。这个临终之人并未被刻画成宗教怀疑的抽象例证——他的恐惧切身而私密,并因疼痛、受困和依赖而加剧。菲利普的反应也发生了变化。他怨恨叔叔,也曾设想叔叔去世会带来的实际后果,但面对这个受惊的老人时,他无法不生出同情。

这一段经历没有以确凿证据消解信仰与恐惧之间的张力。威廉在接受圣餐后确实得到慰藉,而菲利普先前对不朽的疑问仍属于他自己,并未得到确定的答复。故事呈现的转变,是从恐惧走向接受——一位曾紧抓生命不放的老人终于能够面对死亡,而关系疏远的侄子通过握住他的手,见证了这一变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