菲利普初到伦敦时的孤独与社交隔绝
人性的枷锁菲利普在伦敦的孤独并非只是缺少陪伴,而是一种由贫困、自我意识以及难以融入他人社交圈所塑造的日常处境。除了一同工作的职员,他几乎不认识其他人;他害怕给那户曾短暂接待他的家庭添麻烦,也逐渐觉得自己只能以局外人的身份看待这座城市的公共娱乐。这种孤立使办公室生活变得难以忍受;而他后来与病人相处时表现出的自在则表明,他并非无法与人建立联系,而是处境加深了他的孤独。
孤独的日常
菲利普的工作生活几乎没有留下与人相伴的余地。他白天抄写信件和账目,从办公室步行前往滑铁卢,再回到备好晚餐的寓所。周末,他去英国国家美术馆,依照一份根据拉斯金著作编成的指南参观,还去看戏;他常常在剧院楼厅门口站上一个小时甚至更久。这些活动为他的日子安排了秩序,却没有带来陪伴——他在伦敦没有认识的人,星期日也独自度过。
有一次星期日,他随律师尼克松先生去汉普斯特德,短暂见到了另一种可能。他在一群兴高采烈的陌生人中度过愉快的一天,尽情吃喝,还得到对方随时再来的泛泛邀请。然而,他极其害怕自己碍事,于是等候更正式的邀请。邀请始终没有来。尼克松一家忙于自己的朋友,之后便没有再想起这位沉默的年轻访客;菲利普的迟疑也使这次接待未能延续。
住在巴恩斯期间,散步也没能给他多少慰藉。巴恩斯泥泞、受潮汐影响的河流和灰暗的公地,既不像乡村,也不像城镇;就连景色都映照出一种停滞而看不到希望的生活。博物馆关门后,他在气泡面包公司店铺吃饭,再到邦德街、伯灵顿拱廊、公园或公共图书馆消磨剩下的时间。城市里到处都是人,但在他看来,人群只是证明了自己缺少陪伴。
人群中的局外人
观察陌生人并不能让菲利普融入他们的生活。在公园和街道上,他羡慕那些有朋友的人;有时,这种羡慕会转为对他们表面幸福的怨恨。剧院里一个坐在他旁边的男人试图交谈时,菲利普从乡下带来的猜疑使他作出令人难以继续交往的回应。他并非没有短暂接触他人的机会,但自己的戒备也帮着切断了这些机会。
他的跛足加深了被排斥的感觉。沃森说菲利普不会跳舞,还说本可以在舞会上把他介绍给姑娘认识。后来,菲利普厌恶回巴恩斯的念头,便在西区游荡,停在正在举办聚会的房子外。他看着宾客陆续到来,猜想走上阳台的情侣彼此相爱。随后,他一瘸一拐地离开,认定没有女人能不嫌弃他的残疾而看他一眼。这些场景并不能证明陌生人正在评判他;相反,它们揭示出他已多么彻底地相信自己必遭拒绝。
即使少数可遇到他人的社交场合,也不符合他的期待。来到伦敦三个月后,除汉普斯特德之行外,他只和同事说过话。沃森邀请他到餐馆吃饭,之后又去音乐厅,但菲利普感到害羞和不自在——沃森谈论的事情他毫无兴趣;菲利普虽然佩服沃森的自信,却把他看作一个市侩。这次交往使菲利普更清楚地意识到贫困带来的羞辱。他把大部分津贴花在衣服上,其中包括一套价值五几尼的晚礼服;他羞于告诉沃森,那套衣服是在斯特兰德街买的。沃森毫不费力的社交自如,使两人之间的阶级差异不仅显得经济上悬殊,也变得关乎个人感受。
加深孤独感的假期
圣诞节尤其突显菲利普与他人的隔绝。凯里夫人病了,她和牧师前往康沃尔住上几周以恢复体力,留下菲利普无处可去。在海沃德的影响下,他说服自己认为圣诞庆祝活动粗俗而野蛮,打算不理会这一天。但圣诞节到来后,普天同庆的气氛感染了他,他无法继续装作漠不关心。
房东太太和丈夫去与已婚女儿共度圣诞节。菲利普说自己会在外面吃饭,便前往伦敦,在加蒂餐馆独自吃火鸡和圣诞布丁,之后去威斯敏斯特修道院参加下午的礼拜。他觉得街上到处都是快乐的人,他们都要去某个地方,只有他孤身一人。他不愿再和欢快的陌生人一起吃饭,便在威斯敏斯特桥路买了火腿和肉馅饼,返回巴恩斯,在房间里读书度过晚上。他本想当作平常日子度过的这一天,最终成了最清楚地体现其孤独的时刻之一。
回到办公室后,沃森讲述自己愉快热闹的假期,使两人的处境差异更难忽视。菲利普终于问他,在伦敦要怎样才能认识人。这个问题既表明他的孤独有多深,也说明他已意识到这座城市并不会自动带来人与人的联结——尽管人群众多、机会不少,他仍不知道如何从远远看着他人,转而融入他们之中。
从孤立到寻求出路
菲利普的孤独与他日益厌恶会计工作的心情交织在一起。办公室工作枯燥,他做得也不好;而契约规定仍须继续数年,他看不到缓解的希望。沃森完成一年工作离开后,菲利普为失去这段有限的交往而遗憾;职员们觉得自己属于比同事略高一等的阶层,这种共同感受在两人之间形成了联系。一想到还要在自己厌恶的人和工作中度过四年多,他便心情沉重。他厌倦了事事独自行走,夜里醒着时便想象自己离开办公室和乏味的寓所。
海沃德不在身边的失望,加深了菲利普觉得无人可以分享内心世界的感觉。菲利普一直期待与他讨论萦绕心头的书籍和思想,但海沃德从意大利来信,说自己不忍离开那里的美景。相反,他劝菲利普把生活当成一场冒险,并问他为何仍留在办公室,而不去巴黎学画。这个建议为菲利普原有的不满指明了方向。孤独本身并未决定他的选择,但它使离开的前景仿佛成了对一种生活的回应——这种生活既没有有意义的工作,也没有可靠的社交世界。
不断变化的交往能力
菲利普早期的医学训练经历,起初使他置身于陌生的人和环境之中。他第一次去解剖室时,病理博物馆里曾与他说过话的男孩陪着他;环境虽然陌生,但这点陪伴与他早先遇见陌生人后便关闭交往可能性的习惯形成对比。更重要的是,他后来为门诊病人工作,得以持续接触处境与自己相去甚远的人。
菲利普在圣卢克医院担任文书,在一个拥挤的科室工作;病人们在昏暗的房间里等候,手里拿着瓶子和药罐。这项日常工作要求他记录信息、从病例中学习,但吸引他的并不只有诊断。他观察人们说话和回应的方式,学习如何措辞才能让对方听懂,也发现病人可能会隐瞒事情,以及怎样才能引导他们说出所需的信息。与他和职员、聚会宾客之间笨拙的交往不同,这种接触赋予了他一个能让别人信任的角色。
菲利普并未把这种自在描述成居高临下的同情。他觉得和病人在一起很自在,能让他们放松下来;交由他照料的人往往也会放心地开口。这种对比并未抹去他早年的孤独,却使“他天生无法与人建立联系”的说法变得复杂。在临床环境中,专注倾听和承担实际责任,提供了一种日常社交生活从未给予他的关系。
在他的地区医疗工作中,这种变化继续发展;他平均每天接生三次。送信人常是年轻女孩,她们把医院卡片送到他的寓所;有时,门房会在夜里叫醒他。随后,菲利普和前来请他帮忙的丈夫一道,步行穿过南区,有时要走一英里多。在那些家中,他与临产的妇人、她的母亲和助产士一起等候。贫困经历使他懂得他们的处境,旁人也看得出来他理解他们,并不容易被一些小小的托辞蒙骗。他们珍视他的善意、温和、耐心,也珍视他愿意与他们同饮茶、共进食物。那个曾孤身站在聚会外的年轻人,如今靠着在艰难处境中陪伴他人这份平凡工作,赢得了他们的信任。
叙事意义
伦敦的这些经历将孤独呈现为一种社会与物质处境,而非简单的个人偏好。菲利普有限的津贴、孤独的寓所、没有把握的邀请以及跛足,都影响了他与这座城市的交往方式。同时,叙事也展现了他如何参与维持自身的隔绝——他打断陌生人的交谈,犹豫着不敢接受公开的邀请,并认定自己永远无法获得眼前可见的亲密关系。因此,他的孤独既由处境造成,也因他对遭受排斥的预期而加深。
后来从事医疗工作,改变了他与人交往的方式。病人并不主要把菲利普视作可能成为朋友或恋人的人;他们接触他,是因为他会倾听、提问并留下来帮忙。这种差异展现出一种伦敦经历曾遮蔽的交往能力。他从远处看着快乐、合群的人,到在贫困家庭中赢得信任;这并未彻底解决他的孤独,却表明实际责任与相互信任能够开启一种他在办公室和街头未曾获得的人际联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