丧兄后的家庭哀伤与叙述者的情感麻木

什么时候才能回到从未有过的样子

叙述者的二哥之死令这个家庭支离破碎,但每个人悲伤的表现并不相同。叙述者试图回到怀俄明州的生活,让失去亲人的痛苦远离自己;相比之下,父母的生活显然因这件事而改变。后来费迪南德误把叙述者认作已故的哥哥,这场误认让叙述者意外地在家人讲述缺席与失去的故事中有了自己的位置——他被明确地认作那个活下来的人。

噩耗与语言的失效

叙述者在拉勒米度交换年期间得知哥哥去世的消息。他的父亲打电话告诉他,叙述者的二哥死于车祸。消息传来时,叙述者正在自己的房间里,躺在水床上听音乐。寄宿家庭的母亲告诉他电话是找他的,他听到了这个骤然改变全家生活的事实。

在事发后的最初时刻,悲痛使语言失效。一位来访者问发生了什么,叙述者却找不到英语词句来解释。他用德语结结巴巴地说着,接着拿起词典,费力地拼凑出哥哥已经去世这句话。即使听者听懂了,叙述者仍用德语回答。这一幕具体呈现了他的茫然失措——他认得纸上的字,却无法轻易用自己正在生活的语言说出这个消息。

车祸夺去的不只是叙述者的哥哥,还有坐在后座上的哥哥女友。深夜,他们乘坐的汽车从山坡另一侧钻到了卡车底下。卡车司机停车让两名搭便车的人下车后,关掉了车灯。开车的是哥哥最好的朋友;他没有受伤,活了下来。这些情形将死亡置于一连串突如其来的日常举动所引发的猛烈撞击之中,而远在家乡之外的叙述者,只能通过电话得知最终的事实。

回返,然后拒绝哀悼

交换生一行人原定前往黄石国家公园,而叙述者复杂的返程安排意味着他要四天后才能启程。行程照常进行。叙述者记得漫长的车程、成群的野牛和间歇泉,但壮阔的景色带给他的不是慰藉,而是荒凉之感。景色的辽阔并没有拓展他的视野,反而加深了他与家乡以及正在那里发生的死亡之间的隔绝感。

经过三十四小时、四次转乘的旅程后,他抵达法兰克福。交换年开始前,哥哥曾开车送他到那里,那次见面是叙述者最后一次见到哥哥。如今,幸存的家人都在汉堡机场等他。还没见到他们,他便隔着一大片玻璃看到了他们——其他旅客跑去迎接并亲吻归来的亲人,而他的父母一动不动地坐着,朝出口凝望。叙述者曾想象自己会以篮球明星的模样归来,身形大变,英语流利,也更加自信。可是此刻,他们在来往的人群中相拥,紧紧依偎着彼此。

叙述者明白自己的离开会让父母多么难熬,却还是决定飞回怀俄明州。他的父亲伏在扶手椅上哭泣,问他是否更愿意留在家里。叙述者仍想回去。哥哥去世十四天后,他回到了拉勒米,住回寄宿家庭。在高中里,没人知道那场车祸;在那个家以外,他没有得到任何安慰。周围无人提及此事,让他得以继续生活,仿佛事故发生前的日子依旧能够延续。

他后来将这种反应称为拒绝哀悼。他很少想到哥哥,通常只会在星期天和父母通电话之后想起他。在怀俄明州,他打篮球,学习扔橄榄球和雕刻一只大火鸡,铲沉重的积雪,在热水浴池派对上结识一个女孩,骑马数小时穿越草原,参观一所监狱并在那里结交笔友,还与寄宿父母一同旅行。离开美国时,他体重九十五公斤,能做一百个俯卧撑,英语也说得流利。这些变化标志着这一年生活表面上的向前推进,却不意味着他有意识地哀悼过这场失去。

家中的悲伤

父母的悲痛并未被描绘成回归往日生活。两人都重新上班,一起吃饭、看电视、散步,但在叙述者看来,这些共同的日常仿佛是在模拟过去。他看到父母努力回想从前的自己以及曾经的生活模样,同时盼望真实的生活能逐渐重新长回日常习惯的框架里。由于叙述者的长兄在慕尼黑求学,叙述者成了仍与父母住在精神病院院区内家中的唯一孩子。

失去亲人加深了父母原本就有的性格特点。母亲本来就容易受惊,如今即便是轻微的动静,也会让她仿佛遇到了危险。一阵风把门砰地关上,就能使她从沙发上跳起来,哭倒在地;有人突然打个喷嚏或一把勺子掉落,都能让她举起双臂,疲惫不堪的眼中涌出泪水。父亲的悲伤则呈现出相反的外在形态。他在扶手椅上一坐就是几小时,一动不动,难以接近,仿佛悲痛让他的身体沉重得无法移动。叙述者描绘父母的意象——一个被惊得惶然失措,另一个凝固在原地——呈现了同一场丧亲之痛如何以不同方式盘踞在他们心中。

家人的痛苦之外,还存在另一场无人留意的危机——年迈的家庭犬腹部下方长了一个大肿瘤。母亲在家庭犬的两条后腿之间发现了肿块;父亲仔细检查后,全家人都纳闷它怎么会长得这么大,而他们竟一直没有察觉。兽医询问他们为何现在才发现,并谈到手术的可能性。这件事并未解释家人的悲伤,却为他们改变了的注意力提供了一个令人心痛的家庭场景——即使是熟悉的动物,整天待在父亲的扶手椅后面,也在家人努力意识到所发生的一切时悄然发生了变化。

费迪南德的认出与叙述者的归来

后来叙述者遇见费迪南德时,费迪南德脸色煞白,难以开口。起初,他只能说出叙述者还活着这几个字。他一遍遍重复自己发现的事实,拥抱叙述者,并庆幸叙述者不是他的哥哥,话语这才逐渐恢复。另一名患者也跟着发出毫不相干的欢呼,却不知道这一刻意味着什么。

直到这时,叙述者才明白费迪南德把他错认成了哥哥。两人都曾离开,而费迪南德把叙述者的缺席当成了哥哥的死亡。在这次相遇中,叙述者形容自己因费迪南德的认出而从死者之中复生。这一幕并未改变死亡的事实,也没有化解家人的哀伤;它让叙述者突然得到一种近乎仪式性的确认——他是一个独立于哥哥的人,既不能占据哥哥的位置,也无法取代哥哥。

后来的疾病与照护工作的变化

家人的悲伤并没有一个简单的终点。多年以后,叙述者离家后,父亲病重。尿中带血后,父亲在二十四小时内切除了患病的肾脏;他告诉叙述者,还要过六年,复发风险才会大幅降低。一年后,病情再度出现——父亲接受了腿部手术,肺部出现小片阴影后又接受放射治疗。他搬去与吕贝克的一名女子及她的两个年幼孩子同住,父母分居也成了现实,而这件事过去曾显得不可想象。

父亲再次病倒时,母亲仍与他保持联系。父亲的病情恶化后,他离开新的住处,病弱而孤独地回到家中。叙述者描述,父亲的癌痛一再加剧并扩散,而到了后期,要用极大的吗啡剂量才能控制疼痛。病情侵及脊髓后,父亲胸部以下瘫痪;近两年来,他第一次醒来时没有疼痛。母亲照料着他,叙述者看到父母如恋人般相伴,以他未曾想过的方式关心彼此。最后几周,他们远离理论,专心投入临终照护的实际劳作,一同承受这场磨难。后来的照护并未抹去先前的丧亲之痛,也不能证明所有后来的裂痕都由那场丧亲所致。不过,这段经历的确显示,这个家庭一次又一次因失去亲人、疾病、分离以及重新开始的照护而改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