叙述者反复发作的暴怒

什么时候才能回到从未有过的样子

叙述者反复发作的暴怒并非单一形式的爆发,而是呈现出不断变化的模式——起初由外界刺激引发,显而易见;随后长期潜伏于表面之下;最终甚至会在没有明显原因的情况下爆发。家人的戏弄让这些发作看起来仿佛凭空而来,然而叙述者也逐渐学会预感到内心的怒火。在怒火不断升级的过程中,一首伴着摇晃的洗衣机即兴唱出的歌,成了少数可靠的安抚他的办法之一。

发作及其诱因

叙述者的父母说,这些爆发总是凭空而来。这句话道出了在他们看来这些发作的样子,但叙述也让情况变得更复杂——起初,叙述者的怒气会在受到具体冒犯后立即爆发。只要朝着通往波罗的海的路旁那座漆成黄色的油罐看一眼,或是他的兄弟们从膝间暗中打出一个手势,就足以让他发作。他的兄弟们发明了这个手势,还编了一段带有恶意的三音符号角曲,可以低声哼唱或吹奏。这个玩笑之所以奏效,恰恰是因为他们只需暗示它存在;叙述者认出了嘲弄,随即勃然大怒。

油罐上印着一句广告标语,后来也成了挑衅的一部分。一家人开车出行时,叙述者被挤在后座两个兄弟中间,父亲一边抽烟,一边沿路开车。随着那处路标渐渐接近,哪怕只是稍稍暗示他朝那边看了一眼,也可能触发他的发作。这看似毫无道理的反应,在这个家庭内部却有其来由——他的兄弟们已经学会如何把共同熟悉的标志变成私下嘲弄他的工具。

叙述者告诉父亲,怒气压倒他时,眼前的景象仿佛摇晃起来,又向一侧跳开,就像有人打了他的头。父亲心生担忧,便安排他在赫斯特贝格院区由一位医生同事为他做脑电图检查。检查时,电极固定在叙述者的太阳穴上,仪器发出哔哔声;检查结束后,结果显示他的大脑没有异常,他也获准回家。检查并未解释这些发作,家人面对的仍是一次次发作本身,而不是医学上的答案。

兄弟间的对抗与暴怒的演变

午饭后,兄弟们玩起一场破坏性游戏,叙述者高喊“冲房间!”宣布游戏开始。他冲进一个兄弟的房间,扑到床上;那个兄弟则跑进叙述者的房间,把床单扯了下来。叙述者跑回自己的房间,看见发生了什么,便报复性地扯掉另一张床的床罩。每个男孩都任由对方的举动继续,然后再想出更糟的招数——他们把衣服从柜子里拖出来,把书从架子上撞落,还挪动或掀翻家具。他们的目的不是制止破坏,而是看着对方出招,再予以回击。半小时后,房间已是一片狼藉。男孩们笑闹着互相推搡,起初看似友好,直到游戏以哭泣收场。

他的兄弟们变得特别善于激怒他。他们的花招愈发隐晦,以至于叙述者再也无法判断一句话是不是有意伤害他。这时,一个兄弟随口说声“呐!”,就可能让他扑倒在地,挥拳踢腿。他开始觉得处处都受到了伤害。于是,这场家庭游戏改变了这些发作的性质——挑衅依然是其背景的一部分,但叙述者在当下越来越难以辨认挑衅究竟来自何处。

叙述者描述了暴怒几种不断变化的形态。有些发作来得突然,缘于具体的冒犯;然而随着时间推移,发作频率减少,怒气本身却沉得更深。它不再像断指或擦伤的膝盖那样,是人人都看得见的伤,而成了一种长期存在、被藏起来的东西。作为回应,叙述者愈发努力地在学校和家中善待他人,无论对象是兄弟还是父母。这番努力并未消除怒气——他始终感到其中的紧绷,等待着某个微不足道的契机,让怒火破门而出。等他终于爆发时,家人便带着怜悯看着他。

从忍耐到无端暴怒

叙述者逐渐学会忍受兄弟们的残酷行径和讽刺游戏。然而,一根断掉的鞋带仍可能让他失去控制。这种反差标志着又一次变化——诱因看似有多严重,已无法预示反应会有多强烈。过去由明确伤害引发的暴怒,如今可能在没有明显外部原因的情况下涌现,正如叙述所说,它是在叙述者的内心和头脑中聚集起来的。

有一次,一家人正舒舒服服地坐在电视机前吃开放式三明治,暴怒突然发作。叙述者猛地从沙发上翻落下来,尖声大叫,仿佛正面对着刑具。就连通常很会挑衅他的兄弟们也担心起来;他们收起得意的手势,转而望向父亲求助。这次发作让“凭空而来”这句话的意味最为强烈——眼前的场景没有任何明显的挑衅,只有一个平常的家庭时刻突然崩塌为危机。

洗衣机与平复情绪的办法

少数能够安抚叙述者的办法之一,是坐在震动的洗衣机上唱《狐狸与鹅》。他发作时,母亲把小儿子从地板上抱起来,带他穿过屋子,把他放到洗衣机上。遇到紧急情况,即使里面没有衣物,她也会打开洗衣机。这个做法既没有解释怒气,也没有治愈怒气,却给了叙述者一条从怒气中走出来的路——渐渐地,他恢复了自我意识。

这首歌是在一次这样的安抚洗涤过程中开始唱起来的。它没有固定的旋律,也没有确定的歌词。相反,叙述者编出一段漫无边际、反复回旋的故事,常常唱起一句,却不知道要怎样收尾。他唱着歌,家人的内衣在他身下旋转,滚筒停下来浸泡衣物;当脱水程序启动,震动摇晃着他的身体,也让他放松下来。叙述把这种身体的移动与言语的变化联系起来——叙述者觉得洗衣机把他的舌头上下抛动,直到那些话听起来不再完全属于他自己,仿佛洗衣机正借由他讲述自己的故事。

因此,洗衣机成了这些发作日益内在化的一种实际对照。叙述者的怒气被描述为一种会在他体内无声潜伏,并因一根断掉的鞋带或某个难以辨认的诱因而突然攫住他的东西;与此相反,洗衣的日常做法具体而且可以重复。当其他理解这些发作的尝试都未能给出解释时,洗衣机摇晃的动作和没有固定结尾的歌曲,为叙述者的家人提供了一种应对办法。这段即兴故事没有化解暴怒,却记下了这样一个时刻——家用电器、母亲的介入和叙述者不断变化的话语共同发挥作用,使他重新找回了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