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的肥胖

什么时候才能回到从未有过的样子

父亲的肥胖既是一种显眼的身体状况,也是家庭笑谈的来源,并扰乱着叙述者对日常生活的感受。在四十岁生日早餐上,父亲把体重变成了自己必须改变生活方式这一宣言中最醒目的部分。然而,叙述者对父亲肚子的依恋,使这场计划中的转变既像是一种改善,也像是一种失去——父亲想要减去的身体,正是孩子许多最快乐回忆围绕着的身体。

生日时的自我审视

早餐时,父亲说,要活到八十岁,就必须过得更健康。他宣布自己要戒烟,不过又把戒烟说成暂停四十年,打算在八十岁生日那天早晨重新开始。他还想瘦下来。这番精心设计的玩笑并未掩盖其下的认真——年满四十使他觉得时日有限,他称这一天是自己改变生活中某件事的最后机会。

家人猜测他的体重时,他故意夸大其词,告诉叙述者自己重达不可能的两百公斤,还开了个下流玩笑,说站着小便时看不见自己的阴茎。随后,他报出当天早晨的实际体重——一百零六公斤。他的目标是减掉十六公斤,回到九十公斤——他说自己上一次达到这个体重时才二十岁。他希望在诊所开幕前减掉目标体重的一半,并估算,只要八周内每周减一公斤,就能做到。

他对体重意味着什么的描述既滑稽又具体。他说自己不得不坐着小便,几乎无法从浴缸里爬出来,而且胸部已经隆起,隔着衬衫也看得见。他看到晾衣绳上的内裤时也会感到羞耻,觉得那像马戏团表演者的戏服。在一场有两百人参加的讲座上,他衬衫上的一颗纽扣从肚子上崩飞,一直飞到了第三排。他害怕剩下的纽扣也会接连崩开,便说自己只敢浅浅呼吸,不敢低头看。这件事让他的身体成了不受欢迎的公众景观;与此同时,他滑稽的讲述又把这份窘迫变成了家庭表演的一部分。

食欲、玩笑与自律

父亲的努力遭遇了那些使这个计划变得必要的习惯所带来的阻力。他的长子指出,如果他白天吃得太多,只在晚上不吃东西也无济于事,还指了指已经被吃光的糖果。父亲把糖果放在最高的架子上,想让它们看起来遥不可及,以此控制自己的食量。结果,他踮起脚尖,把肚子抵在橱柜上,伸手去拿碗里的糖果。这道刻意设置的障碍没能阻止他,只是让矛盾显而易见。

父亲还为全家描绘了一个自己夜间进食的画面——他坐在冰箱前,借着冰箱里的灯光吃香肠或奶酪。他提出的应对办法并非小幅调整,而是一场全面行动。他要戒烟、节食并锻炼身体,拒绝了妻子一次只改变一件事的建议。按他戏剧化的说法,不抽烟却依然超重的男人,以及一边跑步一边连续抽烟的人,都不可接受。他的坚持令人发笑,但也表明他把健康想象成彻底的自我改造,而不是一系列可以逐步完成的改变。

他拿听诊器来渲染危险,曾试着用它听自己的心跳。他说自己找不到心脏,想象它被埋在数吨脂肪之下,像被雪崩困住的受害者。这幅画面短暂地让玩笑转为恐惧——身体不仅笨重,也可能真的处于危险之中。他决定跑步正是源于这种恐惧,尽管他讲述这件事时仍然用着夸张而俏皮的语言。

尝试变得轻盈

父亲做出了实际改变。他选择了牛排减肥法——每顿午餐只吃一大块牛排,别的什么也不吃;深夜那顿饭则以黄瓜代替。他确实戒了烟。家人照常吃着最爱的内脏,而他单独准备的饭食则让他的节食在餐桌上一目了然。这些细节表明,他的努力不只是生日当天的一番话——有一段时间,他坚持改变了饮食和吸烟习惯。

叙述者陪他去了镇上唯一一家体育用品店,买跑步服和跑鞋。父亲一直坚持说自己穿四十三码,但售货员发现,就连四十四码也太小。他买下四十五码的鞋,是在售货员保证跑鞋的尺码本来就做得特别小之后;为了把鞋穿松,他按照书上的建议,穿着它们走出店门。在全家最爱的烤肉店科赫勒费尔,父亲感叹这或许是自己有生以来第一次买到真正合脚的鞋。叙述者给出了一个父亲喜欢、后来还反复引用的解释——也许他一直以为鞋子就该挤脚,因为穿着舒服的鞋很快就会被忘记,而不舒服的鞋却会让人一直记在心上。父亲把这番观察概括成舒适与健忘之间存在关联。

跑步计划几乎一开始就出了岔子。父亲说,自己多年来只走路不跑步,因此很惊讶自己居然还能跑起来。他出发去跑那条很长的路线,最后还加了一段短距离冲刺,接着试图跳过一道积着雨水的车辙。他落进车辙里,扭伤了脚踝。一位拄着手杖的老妇人扶他起来;回家的路上,全家不得不一再停下。他的脚踝青紫肿胀,于是请孩子们帮他脱掉鞋袜。受伤又成了家庭笑谈中的一段插曲,但它也确实让锻炼计划因身体受伤而停摆,并非仅仅因为他缺乏决心。

进展与新日常的局限

接下来的几周里,父亲阅读跑步书籍,还讲述自己打算在运动受伤后抬高腿休养,再恢复锻炼。他自豪地把韧带撕裂称为运动伤,买来马拉松历史书,还给叙述者讲帕沃·努尔米和埃米尔·扎托佩克的故事;扎托佩克以“布拉格火车头”之名闻名。即使受伤的脚踝让他无法跑步,他的词汇和阅读仍让跑者这一身份延续下去。

节食比训练更成功。之后几年里,他的体重维持在九十五公斤左右,明显低于他在生日早晨报告的一百零六公斤;直到后来发生一件令人难忘的事之前,他也没有再抽过一支烟。相比之下,那双四十五码、也是他第一双真正合脚的鞋,在短暂的使用期间,他穿着它们跑过的距离不超过三百米。他后来再也没有穿过它们。这种对比表明,他的改变并非简单的成功或失败——减重和戒烟曾持续一段时间,而运动员式的转变几乎从未真正实现。

孩子眼中身体的意义

对叙述者而言,父亲的肚子有着健康计划无法涵盖的意义。在奥斯特海边,父亲仰面躺在阳光下读书,孩子则在海滩上寻找箭石和圆润的玻璃碎片。孩子央求再多留一会儿时,父亲给了一个最后的计时办法——孩子用合拢的双手捧来海水,把父亲深深的肚脐填满。孩子可以一直待到水蒸发为止,并从远处查看是否还有剩水;父亲则用手指探探肚脐凹处,确认时间还没有结束。

因此,减重的可能性威胁着孩子珍贵的海滩时光;这并非因为孩子不认同父亲对健康的顾虑,而是因为父亲的肚子已经成了他们共同计量时间的一部分。生日餐桌上,一片萨拉米香肠从面包上掉下来,被家庭犬一口叼走;即便如此,孩子的注意力仍回到了那个画面。父亲在孩子凝视的双眼旁打了个响指,把叙述者从白日梦中唤回。这个片段将父亲的身体置于一个充满食欲、关注、窘迫与爱意的家庭世界中——对父亲而言是负担的东西,对孩子来说也是熟悉的风景和亲近感的来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