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为永久处境的工业危机

他们的孩子

“作为永久处境的工业危机”指经济崩溃从一个阶段转变为海扬日生活的常态。工厂关闭、高炉沉寂,并未被描写成繁荣回归前的暂时中断;它们重塑了工作、家庭期望,以及人们运用自身能力的方式。帕特里克·卡萨蒂将这种变化体验为自己一生为劳动所作的准备付诸东流;安东尼·卡萨蒂则通过不稳定的工作和一份多少算是长期的工厂职位感受到这种变化;他们身边的女性数十年来一直承受着由此带来的后果。危机持续存在,不仅体现在失业上,也体现在它使人们觉得无可避免的日常生活和未来之中。

从有用劳动到能力荒废

帕特里克对危机的感受始于一种工人阶级伦理,在这种伦理之下,闲着几乎令人无法忍受。他的父母几乎没有受过教育,而他十四岁便离开学校。后来,他用自己的毕业证书比法国高中毕业会考文凭更值钱这一说法安慰自己,但他的本领主要来自实践技能——劈柴、生火、铺瓦、修水龙头、补屋顶、照料房屋和花园,以及做基本木工活。他和兄弟们年轻时常在户外采蘑菇、摘水果。依照这种观念,连钢铁厂也可以算是一种户外工作;相比之下,办公室工作似乎就是坐着拿笔写字,思想反而使人变得卑微。钢铁厂属于这样一个世界——集体劳动和具体任务构成了衡量一个人是否有用的标准。

即便支撑这种生活的条件已经消退,这套标准仍留存在帕特里克心中。他清楚地意识到,自己的力气已无处施展。他的双手依旧粗重有力,他想象自己握住工具、塑造某种东西,但日常生活几乎没有让他发挥这种能力的空间。这种反差并非仅仅在于就业与失业之别,而在于——一种以制造和维护物件为根基的习得身份,与当下无法让这种本领为生活指明方向的处境之间,存在着鸿沟。他的绝望使经济衰退变得切身。失去的不只是工作场所,还有曾经通过劳动组织技能、自尊和时间的社会意义。

帕特里克家庭生活的重复,为这种失落提供了日常尺度。他晚上在电视机前喝酒,夜里因背痛醒来,又回到工作、疲惫和饮酒的同一循环中。安东尼预计要来时,帕特里克收起空酒瓶,把五大袋垃圾拿去回收箱,并把公寓收拾得一尘不染。这番准备短暂打断了困在家中的日常生活,却没有消除其下的空虚。他想让双手忙起来的愿望,始终与焦虑和暴力风险交织在一起。因此,这场危机既体现为机会的缺失,也体现为一种压力,使帕特里克与自己和他人相处的方式受到限制。

安东尼的工作与不安全感的再生产

安东尼退伍后的就业经历展现了年轻一代如何进入一个已经改变的劳动力市场,却仍无法摆脱那种要求个人通过工作证明自身价值的旧有期待。他不敢兑现军队发给他的支票,担心钱很快会花光,自己又会变得一贫如洗、重新依赖母亲。相反,他接下一些临时工作——在圣文森诊所和屠宰场清洁卫生间、做学校看门人,以及加入省政府大楼的厨房团队。省政府大楼离家很远,燃油费几乎吞掉了他的全部工资。他连续八周黎明即起,开车六十英里,工作四小时后再开车回家,每月收入仅约四千法郎。工作带来的损耗十分严重,但海伦娜·卡萨蒂并不责备他;在她家里,拼命工作被视为理所当然。

这种期待开始塑造安东尼自己的看法。他开始抱怨税收、移民和政客,并认为自己虽有用却遭人剥削,是相信无计可施的广大多数人之一。他的职业生涯并未提供一条明确脱贫或稳定向上的道路。相反,工作的义务与低薪、有限的自主权并存,使经济上的不满成为日常身份的一部分。

三个月内辗转于五家养老院之后,安东尼先后在维瓦尔特仓库、利奇·莫利、梅拉克斯印刷厂工作,随后进入戈登金属加工厂。在那里,他找到了一份多少算是长期的职位,按照精确的模式堆放金属板、金属棒和栅栏构件。这些部件组成一个立方体形状的不锈钢结构,由大型叉车吊起,送入温度超过两千度的炉窑;这一工序生产出销往欧洲各地的空调,尽管销售越来越困难。工业生产仍在继续,但前景并不确定。主管们监督工人和一批批临时雇员;经济一旦转弱,这些临时工随时可能被解雇。他们之上还有老板、工程师和高管;在食堂遇见这些人时,工人仿佛觉得他们来自另一个世界。工厂的等级制度及其对可随意解雇劳工的依赖,使危机在工作场所内部清晰可见。

安东尼与西里尔、克里姆、达尼、勒祖克和马蒂内结为同伴。他们期待早上见面,一起吃饭,并在午休时偷偷躲在丙车间后方院子里的托盘上抽烟。下班后,他们有着相近的工资、消遣方式,以及对未来的忧虑。然而,把他们团结在一起的那些问题恰恰难以启齿。他们都曾想离开海扬日,害怕自己过着与父亲相似的人生,也难以承认日子正缓慢地一再重复,因为那会令他们觉得自己顺从命运,并加重羞耻感。由此,不稳定的工作所再生产的不只是物质上的脆弱处境——它还延续了一种家庭相似性,年轻人虽能认出这种相似,却难以轻易摆脱。

危机作为遗产与社会秩序

小说对女性生活的描写明确指出,危机无法被局限于某个特定时刻。许多女性经历过怀孕和婚姻生活,其间丈夫遭到解雇、陷入抑郁、失业或诉诸暴力。工厂关闭、高炉沉寂,让男性承受着失去那个曾经组织他们生活的世界之痛;其影响也落在那些维系家庭与亲人关系的女性身上。儿子们也常常让父母担忧多年,之后才安定下来,而且往往是通过建立伴侣关系。这一连串经历将工业衰退与家庭压力以及代际间的不安全感传递联系起来。

与此同时,女性在晚年获得的独立,也使单纯的衰败叙述变得复杂。单身女性、寡妇和被遗弃的女性组织出游和旅行,参观城堡和村庄,并在多年忧虑与小心储蓄之后把钱花在餐食和假期上。她们中许多人出身工人阶级家庭,后来大批进入受薪工作岗位。她们开始享受生活,确实改变了她们能够为自己争取的东西;但这种变化是在一生都受艰辛与忍耐塑造之后才到来的。她们的经历表明,继承而来的秩序中出现了一道新的空间,并不能证明经济危机已经结束。

叙述者对这一概念的关键表述是——危机已经成为事物秩序中的一种处境,一种命运。这一描述汇集了该概念的不同脉络——工厂市场前景不明朗、工人容易遭到解雇、帕特里克的能力无处施展、安东尼接连更换工作,以及令不稳定显得正常的家庭模式。“命运”一词传达出这样一种情形——结构性条件可能被误认为个人的宿命。然而,小说中的各种不同回应——帕特里克的挫败、安东尼不情愿地认同受剥削的大多数人,以及女性开始组织新的消遣活动——也表明,这种长期持续的危机在人们身上的体现并不相同。危机之所以持久,并非因为一切都毫无变化,而是因为变化本身发生在从消逝的工业世界继承而来的种种限制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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