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亡处境

利莫诺夫

流亡的呈现并不只是离开苏联,而是一种持续存在于工作、记忆和归乡可能性中的处境。温斯洛酒店里那些在二十世纪七十年代离开的俄罗斯流亡者,生活在昔日的艺术家身份与如今岌岌可危的生活之间的落差中。爱德华·利莫诺夫也经历着同样的流离失所,但他于1989年12月返回莫斯科,使他的故事成为一个鲜明的例外,打破了他们关于故乡永远遥不可及的确信。

流亡者社群

温斯洛酒店是来自第三波俄罗斯移民的俄罗斯人、主要是犹太人的避难所。利莫诺夫在街上认出这类人时,会留意到他们身上那种倦怠与不幸的气息。他们中许多人曾是诗人、画家或音乐家,活跃于莫斯科或列宁格勒的地下文化;到了纽约市,他们却做洗碗工、房屋油漆工和搬运工。他们起初告诉自己,这些工作只是暂时的,自己的才华终会得到认可,但他们知道,这种希望很难实现。他们聚在一起说俄语、喝酒、抱怨、谈论自己的国家,并梦想着回去。他们相信自己不会获准回国,将会被困在流亡中,遭人欺骗,直至死去。

居民的私人房间让这种流离失所变得具体可见。一名男子没有养狗,但房间里的气味、被啃过的骨头和狗屎却暗示事实并非如此;他孤独至极,整天反复阅读母亲寄来的寥寥几封信。另一人不停打字,却从未发表任何东西,还担心邻居在监视他的房间。利莫诺夫认为,这种疑心是从苏联带来的妄想;在那里,共用公寓里的一个房间可能珍贵到足以让人密谋对付住户。即使身在美国,这名男子仍紧抓着这种恐惧不放——这是他与那间肮脏的共用公寓之间最后的联系,他后悔离开那里,却不肯承认这种后悔。

列尼亚·科索戈尔的经历赋予这个避难所另一重意义。他在科雷马待了十年,并以自己被写进《古拉格群岛》为荣;流亡者们称他为索尔仁尼琴写过的那个人。他想象,自己被关押的时间更长,或许也能为他提供素材,写出一本畅销且享有盛名的书,但他始终没有动笔。相反,他在人行道上发现利莫诺夫时,后者几乎失去知觉,冻得半死,于是列尼亚留在他身边照料他。他的关怀让实际的善意与酒店里其他流亡者受挫的抱负和孤独并存。

遥不可及的故乡

与利莫诺夫同一代的流亡者确信自己永远不会回去。他们认为自己逃离的政权会存续数百年,至少会比他们活得更久。利莫诺夫从远处关注苏联的事态,并想象祖国正沉睡在一层冰盖之下。尽管他认为自己在国外过得更好,却从相信国家仍是他熟悉的样子中得到安慰——强大而阴郁。电视上阅兵式和佩戴勋章的领导人画面,进一步强化了这种印象。

在他看来,苏联领导人的接连更替是一系列似乎并未改变国家本质的变动。列昂尼德·勃列日涅夫漫长的停滞时期随着他的去世而结束;尤里·安德罗波夫之所以令利莫诺夫记忆犹新,部分是因为十五年前他曾追求过安德罗波夫的女儿,而安德罗波夫掌权不到一年便去世。切尔年科继任,随后也去世,接着米哈伊尔·戈尔巴乔夫成为下一任领导人。利莫诺夫拒绝在别人嘲笑苏联时发笑,表明距离并未削弱他对祖国的依恋——即使身在国外,他仍不喜欢拿自己的国家开玩笑。

归来及其局限

1989年12月,离开十五年后,利莫诺夫返回苏联。两次方向相反的旅程都与雪联系在一起——1974年2月,他曾朝相反的方向出发,宿醉后坐在汽车后座,头枕着塔妮娅的膝盖,看着建筑物和树林从窗外掠过,确信他们再也见不到这些景象。如今他独自归来,已经失去了塔妮娅。受女演员维多利亚·费多罗娃和歌手维利·托卡列夫之邀,他乘坐商务舱,抵达机场时受到贵宾般的欢迎;这些外在迹象似乎表明他成功归来。

然而,踏上故土后的最初几次相遇动摇了这种表象。利莫诺夫选择坐在司机旁边,而不是和其他来访者及其公关助理坐在一起,希望借此向司机表明,多年的海外生活和成功并没有让他变得不再是人民的一员。司机以冷淡、隐约带有敌意的漠然回应他,乌克兰酒店的工作人员也一样。因此,归来并没有消除流亡——他一直保存在记忆中的国家,并不会因为跨境返回就原样复现;失去的感情和已经逝去的岁月也随他一同归来。他的返乡揭示了他想象中熟悉的故土与实际遭遇之间的差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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