诡异感（Unheimlich）

诡异感是一种感觉——某种熟悉的事物已变得极其陌生。在埃马纽埃尔·卡雷尔对革命后罗马尼亚的描写中，这一概念用来描述这样一个社会——政治表象、公开指控和私人忠诚似乎都不再可信。这种效果并非超自然现象——恐惧来自于认出那些普通人和机构，同时又怀疑他们是什么、做过什么，以及为谁效力。

熟悉的世界变得陌生

卡雷尔称罗马尼亚是一片诡异的土地，一个悬在光明与黑暗之间的幽影之境。传言称，这个国家遍布秘密警察的地下通道，人们会从中消失；这些隧道只是令人不安的传闻，并非对他亲眼所见之事的既定记述。尽管如此，这一意象仍为笼罩这个国家的猜疑赋予了具体形状——可见的街道之下，或许还潜藏着另一套隐秘体系。

布加勒斯特有数万只流浪狗，与数万名同样被形容为流浪儿的孩子争抢残羹剩饭；在卡雷尔看来，这些狗似乎还不如周围的人令人恐惧。他把男人比作狼，使熟悉的人类形象变得具有威胁性，却没有把他们说成字面意义上的怪物。仇恨、猜疑和诽谤形成一种无处不在的氛围；按照他的描述，这种氛围就像有毒气体，使人无法呼吸。

面孔与不确定的身份

诡异感也出现在一位昔日流亡者对所遇之人的反应中。这位罗马尼亚老人已在法国生活三十年，最近才回到自己的国家。他看到了贫困与污秽，但最令他不安的，是他从人们脸上读出的苦涩猜疑和恶意恐惧。他觉得这些人已不再是自己的同胞，也无法理解他们变成了什么样。

卡雷尔把这名老人的颤抖，比作《人体入侵者》中主人公的恐惧——主人公发现，周围的人虽看起来没有变化，却已被危险的存在取代。这一对比使诡异感成为一场认知危机——面孔依然熟悉，面孔背后的人却似乎已变得陌生。这位老流亡者的迷惘并不能证明那些人真的变成了别的东西；它所呈现的是，他与一个被近期历史改变的社会之间深刻的疏离。

变化之下的政治延续

这种不确定的氛围也有其政治对应。卡雷尔描述了一位前官员——他谈到自己内心对政权的抵抗，随后却以谨慎和宽恕为由，拒绝说出其他据称反对政权者的名字。解释是，罗马尼亚安全局从那些被塑造成反对派人物的人当中招募了最热心的线人。卡雷尔的谈话对象把这视为公开的秘密。因此，声称自己进行过抵抗，完全可能与这样的猜疑并存——声称者本人，或他周围的人，曾为他们谴责的那个体系效力。

这种不稳定从个人名声延伸到了国家层面。卡雷尔回忆说，罗马尼亚共产党虽遭取缔并被指控犯下罪行，却实际上通过更改名称和领导层，以罗马尼亚救国阵线的名义存续了下来。该阵线在1990年3月的选举中大获全胜，使得与过去决裂的表象更难与政治延续区分开来。在这种情形下，诡异感不只是描写周遭可怕景象的意象。它描述的是一种不安的认知——新秩序之中或许包含着旧秩序，而那些以熟悉面貌示人的人和机构，可能隐藏着其公开形象未曾揭示的身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