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联改革进程

利莫诺夫

佩列斯特罗伊卡在这里被呈现为一场改革进程,其影响最深远之处并非发起者的初衷——人们有了空间,可以用自己的方式讲述苏联的历史。在米哈伊尔·戈尔巴乔夫领导下,公开讨论和出版揭露了官方记忆抹去的事情。开放从历史书籍扩展到政治生活,但叙述并未把后来的动荡视为改革简单或必然的结果。相反,它追踪了前所未有的记忆与言论释放,如何遭遇经济失序、新的权力集中以及对反对派的新一轮限制。

改革与历史的开放

米哈伊尔·戈尔巴乔夫出任苏联共产党总书记六年后,苏联共产党和苏联本身似乎都没有消失的迹象。他原本希望以更受控制的方式,重新走上与尼基塔·赫鲁晓夫相关的改革道路。叙述者将这种有限的初衷与后来发生的一切规模相对照——人们得以按照自己的看法书写历史,这种自由席卷开来,远远超出了可控让步的范围。

关于国家如何操控遗忘的叙述,揭示了这种开放的必要性。拉夫连季·贝利亚被处决后,《苏联大百科全书》的订户被告知,要剪掉赞扬他的词条,并换上关于白令海峡的词条。这样既能保留字母顺序,又能让贝利亚仿佛从未存在过。尼基塔·赫鲁晓夫倒台后,也发生了类似的做法——《新世界》杂志的各期都必须修改,以删去《伊万·杰尼索维奇的一天》。国家对过去的攻击并不只是审查新作品;它还能追溯既有记录,改写已经摆在书架上的历史。

这种强加的沉默也延伸到了私人和家庭生活。目睹父亲被带走的孩子们学会了谈论此事很危险,假装逮捕从未发生过才更安全。公共历史遵循官方的《联共(布)党史简明教程》,个人所知的经历却只能在没有正当语言可供分享的情况下留存。在这段叙述中,佩列斯特罗伊卡带来的决定性突破,是这些经历终于有可能重新进入公共记忆。

格拉斯诺斯特与受压制声音的回归

米哈伊尔·戈尔巴乔夫在纪念十月革命七十周年的集会上宣布了格拉斯诺斯特政策。出席演说的领导人包括埃里希·昂纳克、沃伊切赫·雅鲁泽尔斯基、菲德尔·卡斯特罗和尼古拉·齐奥塞斯库。米哈伊尔·戈尔巴乔夫谈到要补上历史的空白页,并承认数十万名斯大林主义的受害者;叙述者强调,实际总数达到了数千万。这个差距并未削弱这一举动的重要性。公开承认使规模大得多的清算成为可能,打开了叙述所说的潘多拉魔盒。

从1988年起,过去只在知识分子之间以萨米兹达特形式流传、或通过走私进来的外国版本传播的书籍,开始面向更广大的公众发行。这一变化化为实实在在的景象——印数巨大,报刊亭林立,队伍从清晨便开始排起。读者把书带上地铁和公共汽车,也一边走路一边阅读。有一个星期,莫斯科的人们全都沉浸在《日瓦戈医生》中;接着,读者转向瓦西里·格罗斯曼的《生活与命运》、乔治·奥威尔的《一九八四》,以及罗伯特·康奎斯特关于集体化和大清洗的历史著作。这个次序不只是列举新近可以读到的书目——它展现了公众如何争相阅读那些长期被排除在获准历史认知之外的叙述。

在安德烈·萨哈罗夫的支持下,持不同政见者创立了纪念协会,追查那些不仅被杀害、还从记忆中抹去的受害者。该协会的工作回应了安娜·阿赫玛托娃希望叫出死者姓名的愿望。纪念协会起初对谈论数百万人有所犹豫,但一旦这样做,这个数字似乎便道出了人们一直等待着说出的话。阿道夫·希特勒与约瑟夫·斯大林之间的比较进入了日常讨论,所谓斯大林“5%理论”也成了描述镇压任意逻辑的常见说法。因此,格拉斯诺斯特既改变了人们可以阅读的内容,也改变了人们可以公开谈论国家暴力规模与性质的方式。

出版、读者与流亡者归来

开放也改变了作品传达给读者的渠道。在佩列斯特罗伊卡时期,尤利安·谢苗诺夫创办了周刊《机密》,这是一份成功的真实犯罪小报;他还创立了一家出版社,既出版商业小说,也出版乔治·奥威尔的全集。在这样的背景下,爱德华·利莫诺夫讲述童年经历的作品《我们曾有过一个伟大的时代》在苏联出版,印数达三十万册。他受邀与费奥多罗娃和托卡列夫一道前往莫斯科;这场归来将文学出版与公开表演结合在一起。

在尤利安·谢苗诺夫于伊兹迈洛沃公园文化中心组织的一场活动上,爱德华·利莫诺夫遇到了一群观众——他们一部分是出于对一切西方事物的好奇而来,一部分则受到尤利安·谢苗诺夫的宣传吸引。尤利安·谢苗诺夫把来访者描绘成充满活力、随时可以帮助重建国家的人物。他的报纸曾将费奥多罗娃和托卡列夫宣传为西方巨星;爱德华·利莫诺夫也明白,自己的名声同样是被制造出来的——尽管观众对他的作品所知甚少,他仍被称作文学界的摇滚明星。他顺势接受了这个形象,强调自己过去当过流浪汉,也做过一位美国亿万富翁的管家,同时选择透露自己过往生活中的哪些细节。这一幕表明,新的开放既不纯粹,也非无所求——出版为归来的作家造就了公众,但这个公众也能被商业宣传以及宣传者选择讲述的故事所塑造。

同一时期,人们也以更公开的政治视角重新审视爱德华·利莫诺夫及其追随者。叙述者回忆说,自己后来发现,安娜·波利特科夫斯卡娅曾为四十名民族布尔什维克党成员辩护;这些人在占领并破坏总统办公楼后被判刑,当时他们还高喊要求弗拉基米尔·普京下台。安娜·波利特科夫斯卡娅称他们勇敢而有原则,是这个国家道德未来的希望之源。叶莲娜·邦纳也支持该党成员,尽管她对这个党名所带来的联想有所保留。这些声援动摇了叙述者此前的看法——当时他认为爱德华·利莫诺夫不过是光头党的法西斯领袖。叙述者指出,这一转变未必意味着爱德华·利莫诺夫本人改弦更张,更可能是他所处的政治位置发生了变化。

尚未完成的政治开放

苏联解体后出现的政治格局,并未稳定为一种民主秩序。20世纪90年代,鲍里斯·叶利钦和叶戈尔·盖达尔在一个没有可比市场体系的国家推行休克疗法。价格放开后,通货膨胀率达到百分之二千六百。政府向年满一岁的俄罗斯公民邮寄价值一万卢布的凭证,作为他们在国家财富中的股份;但等凭证寄到时,通货膨胀已令其几乎一文不值,最多只能买一瓶伏特加。人们低价卖出凭证,鲍里斯·别列佐夫斯基、弗拉基米尔·古辛斯基、米哈伊尔·霍多尔科夫斯基等人则在一个被描述为缺乏有效规则、法律、银行体系和税制的环境中积累财富。这段叙述将这些市场改革与佩列斯特罗伊卡本身区分开来,同时展现了后苏联转型如何催生新的不平等和新的政治力量。

这些新积累的财富可以转化为政治影响力。鲍里斯·叶利钦第二任期即将结束时,寡头们担心根纳季·久加诺夫和共产党人可能赢得政权,并修改“贷款换股份”安排;按照这一安排,银行向国家提供贷款,以换取天然气和石油等主要资产的股份。1995年达沃斯世界经济论坛上,鲍里斯·别列佐夫斯基对根纳季·久加诺夫受到的关注感到不安。他联系了另外六名有权势的寡头,七人联手支持鲍里斯·叶利钦连任。他们的报纸、广播电台和电视频道不断把选项描述为“要么叶利钦,要么混乱”,而有关古拉格、乌克兰饥荒和卡廷惨案的节目则警告人们,不要回到共产主义。这一事件显示,政治权力正从国家过去的垄断转向私人财富与媒体控制,但这并不意味着新秩序就是格拉斯诺斯特所关联的民主希望的直接实现。

从政治机遇到限制

爱德华·利莫诺夫后来召开的党代表大会,展现了公共生活的开放如何促成新的组织形式。数百名代表从俄罗斯各地赶来,但民族布尔什维克党总共约有七千名成员。寻找会场并不容易——起初同意承办会议的场所后来纷纷退出,代表们担心会有人谎报炸弹威胁、遭到警察骚扰,或会议被彻底取缔。代表大会最终还是开幕了。爱德华·利莫诺夫向来自外省的年轻人发表讲话;叙述称他们贫困、处于社会边缘,并在党内找到了共同的风格与目标。他告诉他们,夺取政权的时机尚未到来,但提议他们在前苏联加盟共和国的俄罗斯人中开展竞选活动,包括拉脱维亚、乌克兰和哈萨克斯坦。招募志愿者前往中亚的号召引来一百人举手。这个场景记录了政治动员,也体现了这一特定运动的民族主义和分离主义抱负;不应将其误认为佩列斯特罗伊卡的一般纲领。

在弗拉基米尔·普京领导下,开放的局限愈发清晰。总统选举前,司法部通过了一项禁止极端主义和法西斯主义的法律,同时保留了界定这些术语的权力。爱德华·利莫诺夫穿着西装打着领带会见司法部长,主张应为其政党办理注册。三个月后,该党未获批准。爱德华·利莫诺夫再次见到司法部长,指出许多已经注册的政党并无真正的党员,而他的政党有七千名追随者。他警告说,迫使该组织转入地下,可能会把积极参与政治的年轻人推向极端主义和恐怖主义。这段叙述将这场交锋呈现为合法政治空间的收窄——一个曾经能够召开会议并招募成员的政党,如今被剥夺了公开存在的权利。

后来在推动“另一个俄罗斯”联盟组建的卡斯帕罗夫、米哈伊尔·卡西亚诺夫和爱德华·利莫诺夫等人领导下形成的“另一个俄罗斯”反对派运动,同样未能获得持久的政治开放。运动在总统选举中失利并告瓦解之际,爱德华·利莫诺夫创建了战略31运动,名称取自《俄罗斯联邦宪法》第31条,该条保障示威权。每逢有三十一天的月份,示威者便聚集在凯旋广场;抗议者通常约有一百人,警察人数则是他们的五倍,后者会逮捕数十人。爱德华·利莫诺夫经常要在狱中待上几天。在叙述的长远脉络中,这种反复发生的街头行动,与早先涌现的读书人群以及最初将受压制真相公之于众的承诺形成鲜明对照——言论和集会的权利曾经开启种种可能,但行使这些权利又可能招致拘押和排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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