凯西·H.

别让我走

凯西·H.是一名照护者,她的专业本领不仅在于帮助器官捐献者康复,也在于察觉他们何时需要安慰、陪伴、坦诚相告或独处。近十二年的照护工作让她重新与露丝和汤米亲近,而工作即将结束,也促使她重新思考海尔舍姆如何塑造了他们共同经历的人生。在她的讲述中,照护既是实际劳作,也是在一个围绕器官捐献与捐献者走到生命终点的完成状态而运转的世界里,维系彼此联系的一种脆弱方式。

身份与背景

三十一岁时,凯西已经做了十一年多的照护者。她目前的工作预计还会持续八个月,到年底结束,使她的服务年限几乎恰好达到十二年。她谨慎地避免把这段经历说成自己与众不同的证明——有些能力出众的照护者做了两三年就被叫停,而她记得有一名照护者做了十四年,尽管在她看来那人并不称职。不过,凯西知道,负责安排工作的人对她的表现感到满意,而她总体上也对自己所做的事感到满足。

她照护的器官捐献者往往比预期恢复得更好,康复时间令人印象深刻,被归为情绪激动者的人也很少,即使是在第四次捐献之前也是如此。凯西尤其以他们的平静为傲,并形容自己逐渐培养出一种直觉,知道该如何回应每个人——何时留下来安慰,何时让器官捐献者独处,何时倾听,何时给予直截了当的鼓励。因此,她看重的本领是一种在细小而多变的互动中作出判断的能力,而不是某种一成不变的照护方式。

凯西在海尔舍姆的成长背景影响了别人对她工作的看法。有些照护者嫉妒她的单间公寓、汽车,尤其嫉妒她能选择自己照护哪些器官捐献者。他们或许会以为她挑选的是自己人,也就是来自海尔舍姆或其他享有特权的庄园的人,并认为她的良好记录源于这种优势。凯西承认,近十二年的工作中,只有最后六年她才获准选择照护对象,而且她也照护过许多在不同地方长大的器官捐献者。尽管如此,她仍然承认,选择熟悉的人是人之常情——照护者的耐心和精力有限,想要维持工作,就得继续对自己照护的人怀有感情。

工作、孤独及其代价

对凯西来说,照护工作大体上适合她,甚至可能激发了她最好的特质。不过她明白,即使怀着良好意愿开始工作,人也可能被这份工作压垮。器官捐献者可能出乎意料地走到捐献者走到生命终点的完成状态,即使是在第二次捐献之后,而当时并没有预料到会出现并发症。护士的安慰和一封赞扬照护者付出的信,都无法立刻消除随之而来的沮丧。凯西认为,劳拉始终没能像有些照护者那样学会承受此类失去。

这份工作也让人成长过程中热闹拥挤的社交生活变成漫长的独处时光。照护者开车往返于康复中心和医院,在外过夜,而遇到熟人时,他们往往既没有时间,也没有精力好好交谈。长途奔波、长时间工作和断断续续的睡眠,渐渐会从人的姿势、目光、动作和说话方式中显露出来。凯西没有声称自己躲过了这些影响,只说她已经学会与之共处。她尤其批评那些在医院里畏缩不前、不能为器官捐献者向医护人员据理力争,事后出了差错又自责的照护者。凯西尽量不让自己惹人厌烦,但已经学会在必要时让别人听见自己的声音;即便结果不佳,她也能从相信自己已尽力而为这一点中获得一些安慰。

孤独对她而言并非只有负担。她渐渐喜欢上独自开着小汽车,让道路、灰色天空和白日梦陪伴自己,有时还会在商店橱窗前消磨空闲时间。她的单间公寓里有四盏同款不同色的台灯,灯颈带有棱纹且可以弯折;她喜欢把它们与商店里陈列的同类灯具作比较,却并不打算买一盏。这样的平凡日常表明,她如何在奔波劳累的工作生活中形成自己的私人节奏。她仍期待工作结束后能有更多陪伴,但并不认为独处全然空虚。

在服务区停车场与劳拉意外相遇,让人看到了工作可能造成的疏远。自七年前离开农庄宿舍后,她们就再也没有见过面;凯西一度考虑直接走过,不去打断劳拉的沉思。看到劳拉茫然地坐在停着的汽车里,凯西认出了照护工作把人消磨殆尽的迹象,而她刚刚才描述过这份工作。这个时刻令人不自在,部分原因是劳拉曾是她最亲密的朋友之一,部分原因则是凯西猜得到,如果自己停下来重新联系对方,会发现什么。

选择器官捐献者,重续旧日情谊

凯西选择器官捐献者的权利,让她得以寻找过去相识的人,尤其是来自海尔舍姆的人。露丝是凯西选择的第三或第四名器官捐献者。露丝当时已经有了另一名照护者,因此要求接手照护她需要一点勇气。凯西在多佛康复中心再次见到露丝时,她们之间的差异并未消失,但与她们共同的童年以及那些别人不曾拥有的记忆相比,差异似乎不再那么重要。这次重逢帮助凯西不再抗拒海尔舍姆的牵引,开始寻找自己有更深厚过往联系的器官捐献者。

这层联系对凯西很重要,因为熟悉感会改变照护的体验。她说,如果与器官捐献者之间没有更深的联系,工作就会变得更加艰难;如果她不再对他们怀有感情,也不可能坚持这么多年。不过,她记忆中的器官捐献者正在逐渐减少,所以近来实际上她较少行使选择权。由此可见,她长年的照护生涯由个人情感维系,但随着时间流逝和器官捐献制度的运转,她能够与之重续情谊的人也不断减少。

凯西对海尔舍姆的关注,也源于她遇到一些需要记起海尔舍姆的器官捐献者。在她做照护者的第三年,有一名器官捐献者刚刚经历了一次处理不当的第三次捐献,几乎无法呼吸。凯西提到海尔舍姆时,他回答说那里一定很美。第二天早晨,凯西试着用交谈分散他的注意力,他说出了自己在多塞特长大的一个地方,随后皱起脸,显出自己有多么不愿意回想那里。凯西明白,他想听的是海尔舍姆。那次交谈加深了她的体会——回忆那个地方可以成为一种安慰,即使对从未在那里生活过的人也是如此。

露丝、汤米与作为承诺的照护

凯西与露丝重新亲近,其中既有猜疑,也有道歉。两人一同开车时,露丝请求凯西原谅她,先从她过去谎称凯西有某种冲动一事说起。这趟旅程改变了她们的关系——几天后,凯西意识到,她们之间的戒备和猜疑已经烟消云散。在露丝的健康状况相对稳定的一段时间里,凯西每天晚上带着饼干和矿泉水去探望她。她们坐在窗边,看着夕阳沉入屋顶之下,聊海尔舍姆、农庄宿舍,以及任何浮上心头的话题。凯西怀着悲伤回忆这段晚年时光,因为露丝已经不在了;但她也感激两人重新找回的亲密。

她们之间有一个话题始终很少提起——露丝希望凯西成为汤米的照护者。露丝会旁敲侧击地重提此事,暗示只要凯西愿意,就可以安排。凯西说自己正在考虑,也说安排这样的变动并不简单,但她明白,这个问题对露丝仍然很重要。露丝第二次捐献后三天,凯西获准在凌晨时分去看她。医生、协调员和护士的举止都像是不认为露丝能够活下来。凯西在病床旁握着露丝的手,尽可能多陪她一会儿——也许有三小时或更久——每当疼痛让露丝扭身躲开时,她就握紧她的手。

探望期间的大部分时间里,露丝都深陷痛苦,凯西无法触及她。接着,有那么几秒钟,露丝直视着她,似乎认出了她。凯西承诺,只要自己能做到,就会成为汤米的照护者。她无法确定露丝是否明白了,但相信露丝或许从她的神情中读出了这个承诺。事后回想起来,凯西也怀疑,在她自己意识到之前,露丝就明白她和汤米会尝试在一起。这份承诺让照护超越了一项专业工作——它将露丝的愿望带入凯西与汤米的关系之中。

结束工作,留存记忆

凯西预计,年底时自己会乐于抓住机会,停止照护、好好休息,并回忆往事。她想要整理旧日记忆,起初想到的是她、露丝和汤米离开海尔舍姆后发生的事,但她逐渐意识到,后来的经历根植于他们在那里的早年岁月。她回忆往事的脉络正是随着这一发现展开的——回望过去与其说是从当下退避,不如说是试图理解她与他人之间的关系如何形成。

凯西与汤米的情谊包含着一些亲密交谈,话题是他接到通知后即将面对的第四次捐献。他们谈到器官捐献者面对第四次捐献时的不同反应,以及走到这一步可能获得的尊重。汤米想知道,人们是否害怕第四次捐献,是因为没人明确告诉他们自己一定会走到捐献者走到生命终点的完成状态。他提起一些可怕的传闻——器官捐献者可能在技术意义上已经走到捐献者走到生命终点的完成状态之后仍保持意识,接下来还要面对更多捐献,却没有康复中心、照护者或朋友陪伴,最终被关掉生命维持设备。凯西把这些说法斥为胡言乱语,但也意识到自己没有证据支持这种安慰。后来她后悔两人都回避了这个萦绕汤米心头的话题,尽管当时她很高兴他信任自己,愿意提起此事。

汤米的问题也挑战了凯西对照护者身份的重视。他问她是否有时会厌倦这份工作,想要收到属于自己的通知,因为其他人多年前就成为了器官捐献者。凯西回答说,优秀的照护者很重要,而她就是其中之一。汤米质疑这到头来是否重要,因为器官捐献者终究会捐献,继而走到捐献者走到生命终点的完成状态。这番对话令她心神不安,因为它把她与共同的器官捐献者经历分隔开来,不仅使她与汤米和露丝疏离,也使她与那些命运由她的工作服务的其他人疏离。他们的分歧没有演变成持久的争吵——凯西走开之后,两人回到他的房间,重归于好,并谈起更换照护者的实际安排。后来,他们之间那个轻轻的吻和告别的动作,都留在她拒绝遗忘的记忆之中。

凯西讲述自己的人生时,露丝和汤米都已不在人世。她不接受珍贵的记忆必然会淡去这种说法,并通过讲述者的行动坚持认为,记忆本身就是一种对他们守信的方式。她也失去了海尔舍姆,尽管她从未试着寻找它的旧址。驾车途中,远处的体育馆,或橡树旁的一排杨树,偶尔会让熟悉的校园仿佛重现;有一次在格洛斯特郡,她把一辆抛锚的汽车旁的女孩错认成一名海尔舍姆的旧学生。这样的时刻会在她心不在焉时出现,让人无法断定她是否真的已经不再寻找那个地方。她对器官捐献者的照护,就像她对海尔舍姆的回忆一样,让失去以某种延续的形式留存下来——两者都无法扭转已经发生的事,却都保存着一种联系,而时间流逝和器官捐献制度都在威胁着抹去这种联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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