仪式化重复与强迫性仪式
布鲁克林孤儿仪式化的重复与强迫性仪式,是莱昂内尔·埃斯罗格安排日常生活、应对苦恼时刻的方式之一,而非仅限于某个场合的一套动作。在家中,有关房间、物品和重复动作的规则,为周遭环境带来清晰的秩序;弗兰克·米纳去世后,刻意安排物品也为悲痛腾出了空间。与此同时,在约克维尔禅堂,打扫、静坐和使用仪式用具都属于共同的宗教修行。两者的对比十分重要——重复可以是个人的需要、自愿选择的修习,也可以是制度权威的体现;同一个动作在不同情境中可能带来不同感受。
家庭秩序与重复动作
莱昂内尔住在L&L汽车服务与侦探社店面楼上的公寓里,却试图在心里将家与工作场所分开。他按常规布置公寓,不邀请其他米纳帮众上楼,并遵循一些任意规则来标明两个空间的差别——啤酒放在楼下,威士忌放在楼上;楼下打牌,楼上摆着一道棋题;楼下用按键式电话,楼上用胶木旋转拨号电话。这些区分没有改变建筑的布局,却赋予相连的空间各自独立的身份。他的日常习惯使空间分隔成为一件必须不断维持的事。
公寓里的物品和表面也留有反复接触的痕迹。打开楼上房门前,莱昂内尔会用钥匙敲门;有一次,因为他的计数神经执着于数字六,他又快速敲了六下。他解释说,自己可能不得不绕屋一圈、触摸每件看得见的物品,这种可能性影响了公寓简朴的样貌。即使阅读材料也要按固定模式经手——五本尚未读过的平装书,封面都被他的指甲划过。他进屋时小心翼翼,因为外头或许还有侦探在监视;他让灯光保持昏暗,并把手伸到灯罩下触碰开关,这种仪式性的接触让他感到回到了家。在这一连串动作中,重复既是一种束缚,也是一种让不确定的空间变得熟悉的方式。
仪式与悲痛
艰难的一天过后,莱昂内尔上楼回家,意识到自己需要一套仪式。米纳的传呼机和手表放在桌上;莱昂内尔点燃蜡烛,准备一杯新饮料,又拆开一份从齐奥德市场买来的三明治。他没有立刻吃,而是拿出锯齿刀和盘子,把三明治切成六等份,并按相等间距摆好。他把盘子、蜡烛和饮料摆在桌子中央。他对比例和摆放位置的讲究十分具体——这场仪式不仅仅是重复一个动作,更是围绕失去米纳而刻意布置物品。
莱昂内尔等着自己流泪,之后才允许自己进食。他把六块火鸡三明治与几口沃克红牌威士忌交替着吃喝,并把这顿饭看作替代米纳未曾享用的最后一餐。他一边吃一边数,先数到三,再数到四,最后数到六;随后,他关掉音乐,吹灭蜡烛,上床睡觉。这一连串步骤为悲痛划定了界限——等待、摆放、进食、计数、结束——却没有让悲伤消失。那些微小而受控的动作,与米纳之死不可逆转的事实形成对照。
音乐为莱昂内尔体验重复提供了另一种模式。普林斯的唱片能够使他平静下来;他形容聆听音乐时,自己仿佛不受症状困扰。他尤其喜欢复杂的混音作品,它们围绕同一个音乐或语言短句展开诸多变化。因此,餐桌上反复播放的歌曲既是一种慰藉,也是纪念仪式的一部分——歌曲回到开头,而莱昂内尔的这顿饭则随着分份计数逐步走向结束。
约克维尔禅堂中的重复
在约克维尔禅堂,重复的活动具有明确的共同体和宗教意义。莱昂内尔询问扫地一事时,一名修行者解释说,打扫在禅宗修行中备受重视,而禅师通常希望亲自打扫。坐禅,也称静坐,被描述为修行的核心,尽管这项训练也包括呼吸和思考等最基本的困难。这些解释将重复置于一种重视日常行为和持续专注的传统之中;但这并不意味着莱昂内尔个人的强迫行为与禅修相同。
莱昂内尔怀着敬意与不安走近禅堂。有一次,他按了一次门铃,又按了四次;数到五时,他停下,感到一切完整了。他猜想这个数字是否带有纪念意味,仿佛他的计数抽动正在逐项清点,并为米纳减去一个数字。接着,他试着数米纳帮众和米纳,却发现总数对不上,于是猜测多出来的数目可能代表谁。按门铃的过程就这样将身体习惯、近期的丧失以及他试图理解危险的努力联系起来,却没有消除他的不确定感。
之后一次静坐时,莱昂内尔悄悄关掉一部偷来的手机,并把米纳的传呼机设成振动模式,以免两者打扰室内众人。一名僧人使用禅杖,作为静坐修行的一部分。莱昂内尔的反应表明,禅堂既定的仪式形式很容易成为他产生摩擦感的源头——这套仪式有自身的规则和权威,而他的注意力仍警觉地留意着那些自己试图控制的物品与感受。这一幕将他的个人习惯置于一个重复行为由众人共同安排、而非仅由他决定的场所之中。
将这种模式带出家门
莱昂内尔与藤崎公司的几名男子见面时,这种模式仍在延续。一名男子拍了拍他的肩膀,莱昂内尔也以同样的动作回应;随后他挣脱开来,却觉得自己非得绕桌走一圈,也碰一下其他人不可。那些男子一边开玩笑,一边拍他、戳他,莱昂内尔则把这轮接触变成一串文字游戏,从一个反复出现的短语接续到另一个。这些动作不再是围绕公寓餐桌进行的私人安排——其他人也参与其中,回应他的动作,并让重复具有了社交节奏。
在这些不同场合中,重复行为并非只有一种意义。计数可以体现一种症状,也可以成为莱昂内尔纪念米纳的方式;安排一顿饭能够疏导悲痛,而禅堂里的静坐与扫地则属于共同修行。小说将这些动作并置,却没有抹去它们之间的差异。动作的反复出现,显示出莱昂内尔如何寻求秩序与圆满感;而情境的变化则揭示,秩序可能属于个人或共同体,可能带来慰藉,也可能与他人的权威相冲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