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类的食人禁忌

在朱巴尔·哈肖的论述中，人类食人禁忌并非与生俱来的禁令，而是一种强大的文化反射——人们把后天习得的厌恶误认为本能，而这一禁忌的社会价值，部分在于约束文明实际上并未消除的危险。讨论始于迈克请求食用哈肖的遗体；哈肖将此举理解为迈克在火星养育所允许的范围内，能够给予他的最高敬意。杜克对此感到惊骇，而在哈肖看来，这恰恰证明道德习俗可能有多么迥异，也说明每个人对于何为自然的感受，有多大程度是后天习得的。

禁忌作为后天训练

杜克坚称食人违背本能，因为一想到这件事，他就感到反胃；他说，自己从不需要任何人教他食人有罪。哈肖否定了这种推论。他解释说，恶心感可能是一种条件反射，不一定源自某一堂明确的教训，也可能是在浸润于某种文化的过程中形成——关于食人者和传教士的笑话、漫画、童话、恐怖故事，以及无数细微的暗示。想不起曾受过某种教导，并不意味着某种反应是天生的。

哈肖通过指出食人习俗在历史上的广泛存在，来支持这一看法。仪式性食人曾广泛存在于美洲原住民文化中；他还认为，人类的每一个分支都曾在某个时期实行过这种习俗。因此，一个人的祖先并不能证明这种习俗与人性格格不入；最多只能说明，曾经实行这种习俗的人中，有哪些是此人的祖先。杜克不愿承认自己的家族史与此有关，哈肖则回答说，他们谁都没有理由把这一禁忌视为普世本能。他并非主张现代人应该彼此食用，而是指出，后天习得的厌恶不能被误当成某种恒久不变的生物法则的证据。

社会为何需要这项禁令

哈肖并未因此得出应当摒弃这一禁忌的结论。恰恰因为在他看来，人类并非总能可靠地保持文明，他才把这一禁忌描述为极好的实际保障。如果人们对这种行为的恐惧较弱，就可能受到诱惑，为了物质利益而掠食他人。杜克拿自己的前岳母开玩笑，恰好说明了这一禁忌的效力——如果通常禁止把人当作食物的规约不起作用，他可以想象一个憎恨自己的人的威胁。

哈肖又以一位邻居为例——此人在狩猎季节会随意越过别人的围栏，侵扰他人的牲畜。哈肖说，要是没有强有力的禁忌，他可不敢确信那位邻居——甚至杜克和他自己——不会最终落入某个人的冰柜。这个形象把抽象的道德准则变成了针对投机取巧的具体保护。禁令之所以有效，并非因为人人都已超越了私利，而是因为共同的文化约束让大多数人无法想象某些掠食行为。

迈克的火星习俗形成对照

这番论述缘起于迈克请求食用哈肖的遗体。哈肖请杜克留意迈克提出请求时的方式和语气——按照迈克在火星所受教化形成的价值观，他是在献上自己所理解的最高赞誉，并请求一项恩赐。哈肖劝其他人不要只用在堪萨斯习得的标准评判这一提议。这一幕揭示了两种道德框架的冲突——一种认为这种行为本身就骇人至极，另一种则能把它理解为宗教仪式化习俗中的一种敬意。

哈肖将火星人的习俗与掠夺性、强迫性的食人行为区分开来。根据他从与迈克的交谈中了解到的情况，火星人不会遭到抓捕，也不会被违背意愿地屠宰。死者会被食用，而非埋葬、火化或暴露在秃鹫面前；但这项习俗有正式规范，并带有宗教性质。火星人会在与朋友讨论决定、听取他们的意见，并取得祖先亡灵同意自己加入他们之后，选择何时死去。此后，死亡会在没有暴力或长期病痛的情况下到来。这番说明并非要杜克接受这种习俗，而是解释为何哈肖认为，尽管迈克的行为违背了地球人最强烈的本能禁忌，按火星标准来看，他仍是文明的。

文化相对主义及其限度

这场交锋并未把所有习俗等同起来，也没有把道德判断化约为单纯的个人偏好。哈肖承认，自己对食用人类躯体的情感偏见同样是后天习得的。他可以和杜克一样感到厌恶，同时仍承认这种厌恶源自文化；他也可以为这一禁忌的实用价值辩护，而不声称它出于本能。这种区分使他能够同时坚持两点——在私利可能转化为掠食行为的社会中，这项禁忌能保护人们；而另一个社会可能会以一套不同的规则来安排死亡及对待死者的方式，使其自身习俗不带暴力。

杜克的抵触说明，要把这两者分开有多么困难。他起初把身体的厌恶感当作本能显而易见的证明，并认为自己的社会文明开化，与所谓野蛮的祖先形成对照。哈肖通过追溯这种感受如何由累积的社会教导塑造，并指出一种文化自诩文明，却仍需要约束来防止剥削，这两方面之间存在落差，从而挑战了这两项假设。因此，这项禁忌不再只是关于什么可以被食用的规则——它还检验人们能否分辨哪些感受是后天所教、哪些才真正与生俱来，也检验他们在与另一种自成体系、尽管陌生的习俗相比较时，道德上的自信能否经受考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