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自杀的道德评判
我所有微不足道的悲伤《我所有微不足道的悲伤》中,对自杀的道德评判并非由某一条伦理准则决定,而是在关于痛苦、义务、自主权以及对留下来的人的责任的争论中逐渐形成。小说通过约兰迪·冯·里森与一位朋友的冲突,以及她试图理解埃尔弗里达·冯·里森请求协助死亡的过程,展现抽象判断如何变得令人痛苦地切身。约兰迪不接受自杀纯粹是自私之举的看法,但无论是法律调查,还是对姐姐选择的坚决维护,都无法消除她害怕自己辜负了姐姐的心情。
道德话语与幸存者的主张
在多伦多一家咖啡馆里的谈话,将分歧明确摆了出来。一位担心约兰迪的朋友认为,自杀总是有罪的,因为它会给幸存者带来痛苦。她还把生命说成是对养育并爱护一个人的人所负义务的传承;尽管自杀结束的是当事人自己的生命,她仍认为这是自私的。她的论点把受伤的幸存者置于道德评判的中心——对这一选择的评判,取决于它给他人造成了什么影响。
约兰迪拒绝接受这种说法。她反对朋友使用委婉措辞,坚持直接说出自杀。更重要的是,她质疑一个人若未亲身见证受苦者的煎熬,凭什么有权称其为自私。这场分歧不只是如何措辞才得体的问题。对约兰迪而言,委婉的语言和道德谴责都有可能让人继续远离自杀痛苦的现实;而朋友诉诸家庭义务,则以幸存者的痛苦来衡量逝者。
朋友问埃尔弗里达是否考虑过自己的死会对约兰迪造成什么影响时,约兰迪勃然大怒。她说,旁人不能自以为知道另一个人的自杀意味着什么,并宣称自己开始以一个人自杀的能力来衡量其品格与正直。她以一些公众人物和熟人为例,检验这套严苛标准,将其中一些人归为有此能力,另一些人则没有。这段对话显示,她试图抵抗“自私”一词带来的轻易而确定的道德判断,同时也显露出悲痛如何促使她转而采用另一套同样严苛的品格标准。
姐姐的请求与拒绝的限度
这场伦理争议从家中一项具体的请求开始。埃尔弗里达恳求约兰迪带她去瑞士,约兰迪拒绝了,并叫她不要把这说成是最后一件事。这个拒绝划定了一条界限,却没有终结问题。约兰迪继续搜集协助死亡的信息,并思索帮助姐姐可能意味着什么;她夹在埃尔弗里达明确表达的愿望与另一种可能之间——通往死亡的途径或许会熄灭她残存的求生意愿。
得知尼克要去西班牙后,约兰迪查找戊巴比妥和瑞士的法律情况。读到的资料使她认为,瑞士法律或许允许协助精神疾病患者,而且不要求对方拥有瑞士公民身份,前提是提供协助的人没有自私动机。她权衡着截然不同的可能性——通过墨西哥秘密行事,或前往苏黎世的一家诊所,在那里整个过程合法,但如果医生认为埃尔弗里达的痛苦不足以构成条件,申请可能无法通过。这些是约兰迪的理解和考虑,并非对法律的客观说明。它们揭示了她如何寻找一种方式来尊重埃尔弗里达的请求,同时不把法律许可、医疗批准和道德上的确定性混为一谈。
这种可能性也带来了一个问题——该不该告诉埃尔弗里达。约兰迪担心,若透露计划,死亡可能会成为姐姐唯一在意的事,即使她心中仍残存着一丝求生意愿。与此同时,她也明白,如果埃尔弗里达获准离院,她可能独自前往瑞士或墨西哥,而尼克可能发现她不在,继而试图阻止她。因此,道德压力无法化解为帮助或拒绝之间一个简单的选择——约兰迪既害怕协助可能促成什么,也害怕拒绝会让埃尔弗里达独自面对什么。
分歧、愤怒与关怀
后来的一次谈话中,朱莉告诉约兰迪,她认为瑞士诊所只接收已经濒临死亡的人。约兰迪则以自己对瑞士法律的理解回应——经历她所说的“厌倦生命”状态的人也享有相关权利;她还认为,埃尔弗里达可以被视为正在走向死亡。朱莉的迟疑使两人之间的问题悬而未决。这一幕把法律上的可能性与朋友在道德和实际层面的抵触并置;两人并未因此达成共识,也没有得到安慰。
咖啡馆里的争论展现了将此类分歧公开谈论所付出的个人代价。朋友把自杀当作虚荣之举,约兰迪因此勃然大怒,并坚持认为,不亲身了解痛苦,谁都无从评判。她借一段关于莱夫蒂的记忆解释自己的愤怒——莱夫蒂是一只边境牧羊犬,它把约兰迪的孩子和他们的朋友赶到院子一角,因为牧羊本就是这种狗的天性。这个比喻并不能证明关于自杀的道理;它是约兰迪用来请求朋友理解的一种方式,表明她觉得自己的愤怒并非自己说停就能停。当这场谈话威胁到两人的友谊时,约兰迪后来喝醉了,打电话道歉。她忍住了没有说朋友也可以自杀,而是告诉朋友,她相信对方能够承受下去。这一修正使谈话从评判他人是否有能力去死,转向肯定其继续活下去的能力。
悲痛、安葬与未解的责任
埃尔弗里达死后,约兰迪本该做些什么的问题仍挥之不去。她回到多伦多时,想留下一些埃尔弗里达的骨灰,但尼克反对将骨灰分开。骨灰最终安葬在温尼伯埃尔姆伍德公墓的一棵大树下。洛蒂曾提议把骨灰葬在东村姐妹俩父亲的墓旁,但尼克说埃尔弗里达明确拒绝葬在那里。关于安葬地点的分歧,使处理骨灰成为最后一次关怀的举动;这番安排依据的是埃尔弗里达表达过的意愿,而不只是家人的悲痛。
尼克告诉约兰迪,她已经尽力了,没人该受责备。约兰迪却无法确定。她设想,如果自己当初带埃尔弗里达去苏黎世,姐姐或许能平静地离世,也不必独自面对死亡;她因此认定自己辜负了姐姐。她和尼克没有谈起这个想法。在这之后,小说没有给出一个判决,来裁定个人选择与幸存者诉求之间的争论。约兰迪可以为埃尔弗里达辩护,使她免受谴责;可以在姐姐死后尊重她的意愿;同时仍会怀疑,自己的拒绝是否使自己对结局负有责任。这个道德问题以悲痛的形式延续下来——无论宣称自己负有义务,还是为自主权辩护,都无法让这场失去变得不那么复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