威尼斯

威尼斯是汤姆与帕特里克隐秘情感生活的目的地；多年后，也成为玛丽恩试图面对他们那趟旅程意味着什么的场景。这座城市最初通过汤姆要和帕特里克同行的消息进入她的生活，之后又借一张明信片呈现出两人截然不同的言辞。后来，玛丽恩独自造访威尼斯。这里并未治愈过去，却成为一种催化剂——她从那里回来后，决意寻找帕特里克并把他接回来。

旅程及其揭露

到了七月，汤姆已安排好每隔一个星期六下午以及每周二晚上都与帕特里克相处；帕特里克仍在为汤姆画像。此外，帕特里克有时也会在星期四到这对夫妇家中拜访。在其中一次拜访时，他告诉玛丽恩，自己说服了雇主支持在博物馆为儿童举办艺术欣赏活动，并邀请她的班级参加。玛丽恩接受邀请，一部分是为了让汤姆高兴，另一部分是因为与帕特里克单独相处一个下午，或许能让她亲自判断他是什么样的人。因此，这次博物馆之行创造了这样的情境——威尼斯作为一件事实，而非遥远的可能性，进入了她的婚姻生活。

孩子们的参观进行得很顺利，玛丽恩也一直享受着这个下午。这时，帕特里克告诉她，她愿意让汤姆去威尼斯真是体贴，还说他知道汤姆很感激她。帕特里克说得坦率，显然既不羞愧，也无意伤人。这番话让玛丽恩猝不及防——她还在努力弄清汤姆此行意味着什么，一个孩子的忧虑便打断了这一刻。回到家后，她终于告诉汤姆，自己知道他要和帕特里克去威尼斯，并问他为什么没有告诉她。

汤姆把这趟旅行说成是他所谓现代婚姻中自由的一种体现。他说自己原本打算当晚告诉她，帕特里克前一天才提出邀请，而帕特里克因工作必须去威尼斯，也许是参加会议。他们只会待几天，帕特里克想找人作伴。汤姆坚持认为，和朋友出门并没有什么问题，并反对他所谓的她的嫉妒心。他说话时，把地上的衣服收起来叠好，将床头柜抽屉里的东西放回原处，同时避开她的目光。他一边有条不紊地收拾，一边争辩，声称此行平常不过；玛丽恩却把这件未曾告知她的事视为婚姻关系的破裂。

尚未亲眼所见的城市

八月中旬的一个星期五早晨，汤姆与帕特里克动身离开。汤姆借了帕特里克的一只手提箱，前一周一直在反复收拾行李。他带上了结婚时穿的西装；玛丽恩直到他离开后才发现西装不见了，当时她摸到了衣柜里空着的木衣架。他还借了一本意大利旅游指南。玛丽恩觉得这本书多余，因为帕特里克去过威尼斯许多次，也已经跟他们讲过汽艇和学院美术馆。

玛丽恩还是读了其中关于威尼斯的部分。汤姆说，他不知道帕特里克会住在哪里，也不知道两人会做什么；帕特里克还得工作。玛丽恩不相信帕特里克会让汤姆独自在城里闲逛。相反，她想象帕特里克带着汤姆游览这座城市——排队等着登上钟楼，在弗洛里安咖啡馆喝咖啡，在里亚托桥上给汤姆拍照，或许还会以乘坐贡多拉结束一天的行程。这些场景是玛丽恩的猜想，并非两名男子实际所做之事的记录。它们之所以有力量，源于汤姆把这趟旅行说成毫无计划的出游，而玛丽恩却能在这说法背后想象出亲密情景，两者之间形成了落差。旅游指南称贡多拉之旅尤其适合度蜜月的情侣，这番描述更突显了此行表面上的清白与她所构想的两人相伴画面之间的反差。

他们离开的那个星期六，玛丽恩在一夜未眠后大半天都躺在床上，脑海中挥之不去的旅游指南措辞和想象中的行程令她无法安宁。她梦见自己坐在贡多拉上，驶向远离海岸的海面，而汤姆与帕特里克在岸边向她挥手。她无法靠近他们——她回到了出发之处，不会游泳，也害怕水。因此，威尼斯不仅是一个真实的目的地，也呈现为一幅分离的景象；玛丽恩对下水的反复恐惧塑造了这幅景象。

明信片、城市与对亲密关系的回忆

汤姆与帕特里克回来几天后，一张明信片寄到了。帕特里克没有选择熟悉的城市风景，而是选了一幅卡尔帕乔《英国使节的到来》的复制画。画中两名年轻男子穿着色彩鲜艳的紧身裤和毛领夹克，倚着栏杆，其中一人手持游隼。玛丽恩觉得他们既在观看别人，也知道自己正被人观看。帕特里克的留言生动地描述了这幅画和威尼斯；汤姆则补充说，旅途很漫长，那座城市很棒，而且他想念玛丽恩。在她看来，帕特里克的话意味深长，汤姆的话却几乎什么也没说。她立刻烧掉了明信片。

后来，玛丽恩也亲自去了一趟威尼斯，那是参加有组织的歌剧之旅期间，从维罗纳出发的一日游。她和一车陌生人同行，其中大多数人年纪与她相仿，而且大多独自出行。那时，她和汤姆已经多年分开度假；有人问起汤姆在哪里，她也学会了用笑谈带过，说他不喜欢眼前提供的任何景点。她从未告诉他，自己的维罗纳之旅也去了威尼斯。威尼斯已成为他们夫妻之间避而不谈的词语之一，因为汤姆曾与帕特里克去过那里。

现实中的这座城市以另一种方式超出了玛丽恩的想象——在她看来，一切都很美，包括排水管、后巷和水上巴士。然而，她独自行走时，脑海中不断浮现两名男子相伴的画面。她想象他们抵达圣卢西亚车站、穿过桥梁，并肩等待汽艇。在圣母安康圣殿，她看见两个年轻男子共用一本旅游指南，自己不禁几乎落下泪来。她参观了学院美术馆，细看明信片上那幅卡尔帕乔的画，想象帕特里克用自己的声音向汤姆讲解。这些都是回忆和想象，并非玛丽恩亲眼见过的场景；叙事将这种区分融入了威尼斯的意义之中。

从私人朝圣到催化剂

玛丽恩思忖，重走汤姆与帕特里克走过的路，究竟是一次朝圣，还是为了让一九五八年的幽魂安息。她得出的结论是，两者都不是。威尼斯反而起到了催化作用，促使她采取一项多年来一直打算做的行动——她去寻找帕特里克，并把他接回来。这座城市并未化解他们三人之间的过往；它改变的是玛丽恩如何面对这段过往。

威尼斯的意义也在于明信片与后来那次造访之间的反差。帕特里克的明信片呈现了一幅精心挑选的图像和生动的描述，而汤姆随附的留言十分简短。多年后，玛丽恩亲自来到威尼斯，却无法得知两名男子在那里经历了什么。她只能想象他们在城中的桥梁、水道和艺术作品之间有过怎样的举动。叙事让这些想象中的场景在玛丽恩后来独自造访的城市中反复浮现，从而使威尼斯成为亲密与排斥的尺度；最终，也成为她从想象过去转而采取行动的起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