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只只小盒子
撒旦“一只只小盒子”这一意象,在洛伊克的想象中将寻常村庄化作一个微缩而脆弱的世界。从父亲的飞机上俯瞰,图拉迪的房屋像火柴盒;在这一景象中,住宅、心灵、棺材和坟墓层层相套。这个表达反复出现,不只是为了说明尺度——它将人生的渺小与容纳生命之处的脆弱联系起来,后来也为洛伊克思索失踪的生父提供了形状。
图拉迪的空中景象
地震后乘飞机出行时,这一意象逐渐成形。飞机飞越湖泊和森林,转而飞回村庄时,洛伊克认出了沿着湖泊与两条河流的弯曲走向排列、继而向教堂靠拢的两排房屋。从空中看,整个聚落仿佛缩成一列小盒子。他能辨认出自己的住处——它位于通往墓地的道路附近、主街的拐弯处,周围是榆树和一片樱桃园。熟悉的家依然认得出来,但它在景观中的位置已经改变——它只是众多小容器中的一个。
这种尺度的变化动摇了家通常带给人的安全感。洛伊克想象,一只手可以挪动房子,一根手指就能把它压碎。地震已经震动过房子,使它看似坚固的外表重新变得可疑。他猜想,这些房屋是否是为逗上帝开心而排列的,也猜想上帝或天使是否从高处注视人们,能够看穿屋顶和墙壁。这一景象使俯瞰视角既显得有趣,又带着威胁——村庄像一件玩具,但可能摆弄它的力量却不受人类控制。
层层嵌套的容器——家、心灵与坟墓
在洛伊克的想象中,房屋容纳的不仅是居民,还有居民内心所承载的一切。在图拉迪东端,他认出了外祖父博尔杜克的房子;几乎正对面,就是人们说他出生的那栋房子。他想象村民全都被关在家里,他们的思想、情感和记忆则被收在各自的头颅之中。因此,这一层层嵌套的意象逐渐向内延伸——村庄容纳房屋,房屋容纳人,而人又容纳私密的记忆与情感世界。与这一表达相关的别名——将世界视为一系列层层嵌套的盒子——概括了这一意象如何从可见的聚落扩展至内在生活。
当洛伊克想到死亡时,同样的结构便变得不祥。另一场比刚刚震动房屋的地震更强烈的地震,可能会像推倒纸牌屋那样摧毁它们。那些小盒子届时就会变成棺材。包括洛伊克和父母在内的居民,会被关进更深一层的盒子,埋在地下的墓地里。家并不等同于棺材,但这一意象令人惊惧地将前者转化为后者——二者都是容纳生命的封闭空间,也都可能变得无法从外部进入。
飞行之下的墓地
飞机飞过村庄,在遮住特米斯库阿塔湖的山脉附近盘旋,并飞越教堂尖塔时,洛伊克的注意力转向斯夸泰克湖上方的墓地。在整齐排列的墓碑之下,他想象着更多盒子,死者被封闭在其中。整齐的地表并未驱散他对地下之物的恐惧,反而为这种恐惧赋予了可见的排列——一个盒子接着一个盒子。
他又想起,墓地在一九四四年山崩后迁移时,有个孩子被发现翻转着躺在自己的坟墓里。孩子的下颌咬住了自己的前臂。洛伊克从大人们的谈话中听来的说法称,这个孩子是西班牙流感的受害者;当时图拉迪有许多孩子死于这场疫情,孩子因此被匆忙下葬。这个记忆中的故事让盒子的意象变得具体而切身。棺材不仅是死亡的象征,也是一个受限的空间;在洛伊克恐惧的想象中,孩子可能在其中醒来,无法呼吸,也无法呼救。因此,这趟空中旅程从房屋表面上的脆弱,转向更为可怕的可能性——意识被困在地下。
意象随着失去而重现
一九五三年冬天,得知阿尔西德失踪后,洛伊克接连患上麻疹、腮腺炎和黄疸,被困在家中。他因病受困,与生父命运未卜同时发生。他想象阿尔西德被关在一个飞行的盒子里,在暴雪中上升、下降、转弯、旋转。那架曾让洛伊克得以俯瞰村庄的飞机,如今成了一个男人的想象容器,而这个男人也许永远不会回来。
洛伊克发着烧,待在结满霜的窗前;他在梦中追随着雪和暴风雪,离开房屋,尽管身体仍被困在屋内。这种对照加深了这一表达的含义——盒子能把人牢牢关住,却也成为心灵想象离去与失踪的意象。此前,空中景象使整个村庄在一种超出自身的力量面前显得脆弱;如今,失踪父亲的飞机成了浩瀚北方风暴中的一处孤立小空间。“一只只小盒子”以共同的脆弱感串联起这些经历,将熟悉的房屋、居住者的内心生活、坟墓以及一名失踪飞行员的飞机,都化作同一个令人不安的问题的不同表现——一个容器究竟保护什么,又能囚禁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