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树木也是人”

树皮

“树木也是人”表达了米克马克人对生命世界的理解——不把人置于树木、植物、动物和鱼类之上。与基督教及殖民论述所主张的森林应当被开垦、土地属于改良土地之人相对照,这一表达成为衡量彼此冲突的森林认知、利用和照护方式的尺度。从日常实践,到工业伐木,最终到艰难的重新植树工作,其含义一再出现。

森林的关系性理解

在写给妹妹的信中,克雷姆神父观察到,米克马克人的生活随季节循着动物、水果和鱼类的丰足而变化,而非遵从外加的农事历。他描述米克马克人将树木、植物、鱼类、驼鹿和熊视为平等者,并讲述人们与动物形成亲族般关系,或在人形与动物形态之间变换的故事。他写道,在森林里,他们把蟾蜍和甲虫当作熟人交谈。他的叙述呈现了一种世界观——非人世界并非沉默的背景,而是由各有其地位的生灵组成的共同体。

克雷姆神父直接说出这一表达,以此将上述理解与自己的教诲相对照。他告诉米克马克人,树木是供人类使用的,包括建造房屋和船只,并劝他们务农,让日常生活井然有序。他们拒绝了他的教导。他用殖民主义的生产力标准来解释他们的抵抗,而叙事则揭示了其背后的假设——土地和树木只有经人类改良和利用才有价值。因此,分歧并不只是关于劳动,而在于森林究竟是材料储备,还是人们所属的生命共同体。

米克马克人的视角也体现在实用知识中。玛丽制作鳗鱼陷阱,用鱼的边角料作饵,并指给勒内河中适合放置陷阱的地方;她解释说这些陷阱适合他,她的儿子们还可以教他其他方法。她的专长源于与地方和物种的关系,而非从中抽离出来的抽象知识。另有一位医生因听闻玛丽治疗病患和伤者的名声远播凯贝克,特地前来拜访她;他离开时带走了野生蔬菜标本,准备用于植物园。这些情节展现了原住民知识与外来者的接触;外来者可能寻求、记录或利用这些知识,但知识原有的环境和实践者仍是其意义的核心。

土地、劳动与殖民主张

克雷姆神父的私人文字揭示了宗教教导如何支持一种占有理论。他主张土地属于改良土地的人,并把改良等同于开垦森林、建造房屋和为牲畜提供遮蔽。由于米克马克人捕鱼、狩猎和采集,而不像法国人那样务农,他便把他们对土地的利用视为未能主张土地所有权的证据。“树木也是人”这一表达直接动摇了这种推理——一片已有生灵居住的森林,不会仅仅因为尚未被开垦,就成为空地或未经改良的土地。

这种压力既是物质性的,也是观念性的。内陆地区开设锯木厂后,勒内和塞尔家族的成员受雇于杜凯父子公司砍伐树木,部分原因是工资可以用来购买面粉和其他商品。克雷姆神父劝社群从事这类劳动。与此同时,他对塞尔家族识法语、能读写颇为疑虑,也不赞成他们偏好在森林、河流中从事季节性工作,以及设陷阱和狩猎,而不选择务农。由此,小说展现了原住民如何应对新的经济需求,却没有因此简单放弃自身的季节性实践或知识。

索塞普以社群的声音道出这场不平等转变的代价。他描述定居者的牲畜如何破坏食物来源,他们的船只和渔网如何捕走鱼类,以及引进的植物如何排挤当地植物。他警告说,定居者人数众多,而米克马克人寥寥无几;他还回忆,森林曾属于自己的人民,人们可以自由穿行。他并非要求回到未经触动的过去,而是敦促社群通过思想和实践,让自己的米克马克世界延续下去;在那个世界里,人、植物、动物和鸟类都是互相帮助的生灵。因此,这一表达既承载着伦理主张,也是一种在遭受剥夺之际维系文化生存的策略。

工业森林与相互冲突的时间尺度

詹姆斯·杜克看到密歇根州广袤的松林时,设想派遣一千人去砍伐。阿尔梅尼乌斯·布赖特施普雷彻从这番雄心中认出了杜克父子公司的贪求之心——公司似乎打算把整片大陆都砍伐殆尽。他反对皆伐、浪费优质木材、土壤流失和侵蚀,也反对认为总会有另一片森林可供开发的想法。“树木也是人”与此形成鲜明对比。在公司的掠夺性逻辑下,树木沦为库存,森林遭到破坏则被视为暂时的代价;在关系性逻辑下,森林是一个生命世界,不能被简化为下一批木材供应。

迪特·布赖特施普雷彻与乔治·珀金斯·马什的通信,进一步发展出一种关注森林过程的替代视角。马什留意树枝如何掉落、腐叶层如何积聚、树根、苔藓和腐烂的叶片如何减缓并吸收雨水,以及树木被移除后土壤和鸟类会受到什么影响。这种细致观察使环境变化显露为一连串后果,而不是伐木之后留下的一片空白。迪特对这类证据的兴趣,有助于将森林照护从一种情感转化为对生态影响的长远考量。

与拉维妮娅·杜克结婚后,迪特说服公司保留采伐过的松林土地,而不将其卖给投机者。他负责一个独立的林地养护部门,专门持有、重新植树并管理这些土地,以及他在两家公司合并后仍留在手中的土地。他认为木材可能会变得稀缺并更有价值,并指出较早种下的布赖特施普雷彻树木已长成有价值的林地。保护森林由此纳入公司的实践,但仍与未来的商业回报纠缠在一起——保护森林也被当作维护未来财富的方式,向董事会提出。

种子、知识与对未来的责任

在新西兰,迪特提出在砍伐成熟考里树的同时种植幼树。阿霍朗吉解释了损失的规模——一株幼苗需要一百代人的时间,才能取代一棵倒下的粗壮考里树。迪特回答说,即便种树的人永远看不到树木长成,种植仍然值得,因为他们是为了世界的健康以及尚未出生的人们而种树。此处,不把树木视为纯粹人类工具的观念,与跨世代伦理相汇合——森林的价值超越任何个人的寿命或获利期限。

这种伦理在康拉德·布赖特施普雷彻后来的工作中成为切实行动,也引发争论。他进入林业学校学习后得出结论——在皆伐林地留下几棵树自行播种并不足够,经验表明这种方式再生效果不佳。他决定让布赖特施普雷彻公司提供林地准备服务,使伐木公司和木材商有理由整理土地,并在树桩之间种下幼苗。他还研究裸根幼苗以外的种植方式,包括在装满土壤的纸筒中培育种子,并认识到有必要研究树种、劳动力、成本和种植条件。挑战不仅在于种树,也在于说服以砍伐为核心的行业接受以数十年乃至数百年为尺度的时间观。

因此,这一表达贯穿小说始终,串联起一组持续的对照——作为共同体的森林与作为商品的森林,以互惠关注为基础的知识与为掠夺开发而组织的知识,眼前收益与对那些无法亲自前来要求权益的生命所负的责任。后来的森林保护和苗圃工作并未抹去小说已展现的土地剥夺和工业破坏,但它们确实使“树木也是人”提出的问题变得切实——人类利用森林时,能否承认森林的生命价值不止于未来的木材供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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