玛丽自杀

此处没有为什么

玛丽自杀是一个核心断裂点,犹大·洛布后来所有的悲痛、愧疚与意义追寻都围绕它聚集。这一行为尤其令人震骇,因为在此之前的数月里,玛丽显得异常充满生命力——她在化疗期间说笑,开始打网球和弹尤克里里,每晚把汉娜抱起来在房间里旋转,而且似乎比从前更加开放、合群,也更积极投入性关系。因此,她的死亡推翻了犹大对外在情绪表现的信任,把一个看似可以理解的家庭生活变成了关于隐瞒、爱情、疾病以及一个人能够了解另一个人到何种程度的未决问题。

最后一周与隐藏的决定

玛丽去世前一周,犹大和她带着汉娜在中央公园的池塘周围散步。九月的天气炎热而黏腻,但玛丽哼唱着《卡梅洛特》中的歌曲;犹大取笑她刺耳的歌声时,她大笑起来,挽住他的手臂,尽管跛行仍催促他走快些,并欣赏九月下旬曼哈顿的美景。这一场景呈现的是一个似乎热爱生活、期待生活继续的人,而不是一个明显准备结束生命的人。这种明亮在事后看来变得不祥,但当时并没有被表现为显而易见的绝望。六个月前,玛丽已经得到无望的诊断,但她从未公开陷入阴郁或挫败。

在随后持续的疾病期间,她的行为进一步加深了这种假象。她在持续一整天的化疗期间开玩笑,学习新的活动,即使面对陌生人也给予热情的赞美,并且似乎越来越友善、外向。犹大后来想到,这种活力或许是她为了让自己和汉娜保持快乐而表演出来的。他之所以接受这种解释,只是因为自杀使这一解释变得无法回避,而不是因为玛丽曾给过他明确的警告。他曾把她阳光般的性情理解为勇敢——那是她会为剩余的每一分钟而战的证据。她死后,同样的行为获得了另一种含义,而这种含义他至今仍无法确定。

对话、记忆与预知

在这段最后时期,玛丽开始迷恋过去,尤其是那些此前她和犹大只大致谈过的恋爱经历。她向犹大讲起马克——她在俄亥俄州克利夫兰高地读高中时那位彬彬有礼、热爱运动的恋人;巴里——她在《皮平》中共同出演夏季剧目的搭档,她怀疑巴里对自己不忠;以及史蒂夫——芝加哥大学的物理学家,两人分手后,他的抑郁严重到需要住院。这些回忆并不只是怀旧。玛丽要求犹大解释自己过去的叙事结构,并说明早年的关系如何嵌入他人生的轨迹。

对犹大而言,那段历史主要收束于米哈尔,继而收束于玛丽——年少时的迷恋、愧疚、无法实现的渴望、笨拙的性关系,以及最终似乎提供了幸福结局的关系。玛丽关于米哈尔的提问也重新打开了勒纳一家的故事。犹大知道米哈尔已经投身政治,如今攻击奥斯陆和平进程,暗示要把巴勒斯坦人驱逐出以色列,并责备左翼,同时又不支持暗杀拉宾。然而,事后他意识到,玛丽感兴趣的主要并不是嫉妒、米哈尔的右翼政治立场,也不是犹太历史的重负。她从米哈尔谈到勒纳一家,实际上是在走向查伊姆·勒纳之死。

那时,查伊姆·勒纳去世十二年后,犹大从未以一种挑战公认自杀结论的方式向玛丽讲述这个故事。公开叙事把查伊姆塑造成希特勒的最后一个受害者,把这看作一场发生在大屠杀数十年之后、缓慢起效的谋杀。因此,在犹大意识到玛丽正在思考自杀之前,她的问题已经把他引向了自杀这一主题。这场对话成为一种戏剧性反讽——犹大以为自己是在重新审视一桩旧悲剧,而玛丽或许正在准备一套语言,以便人们日后理解她自己的死亡。

祈祷与更多时间的价值

那天晚上,犹大无法入睡;他对玛丽的担忧与关于米哈尔和勒纳一家的记忆交织在一起。他想起查伊姆的祈祷实验,尽管自己不信上帝,尽管此前的实验已经失败,仍决定重复它。其逻辑是刻意的绝望——如果上帝有时会失败,那么仍然可以再提出一项祈愿。犹大首先祈求汉娜、伊兰娜和父母获得健康与幸福,祈求拥有一份更充实的事业,并祈求自己在玛丽余下的无论多少时间里,能够成为更好的丈夫。

第五项祈愿压倒了其他所有祈愿。犹大祈求治愈,祈求更多时间,祈求他所爱的女人拥有更长的生命。在这一请求完全成形之前,相比之下,他对女儿和其他所有人的希望似乎都变得微不足道。他愿意放弃那些其他愿望,换取与玛丽相处的额外时间。她的自杀把这场祈祷变成了痛苦的反转。犹大最集中的虔敬行为无法保全她,而他对更多时间的愿望则成为衡量死亡从他身上夺走了什么的情感尺度。这场祈祷没有解决苦难问题;当死亡迫近时,它揭示了爱情分量的不平等。

遗书与迟来的认知

玛丽没有留下一封在汉娜五岁、发现遗体时可以交给她的遗书。多年后,在一次飞行途中,犹大试图安慰汉娜,告诉她,一封信对于那个年龄的孩子来说,既无法阅读,也不可能完全理解。汉娜紧闭双眼,流下一滴泪,随后透露,她带来了一样东西,原本打算大约二十年前就给犹大看。

那是一只干净的信封,大小适合装信纸,没有褶皱,仿佛刚熨过一样;信封上用玛丽的笔迹写着“犹大和汉娜”。汉娜确认那是玛丽的遗书。这一发现把自杀从一个被沉默包围的行为,转变为一件包含刻意延迟通信的事件。遗书日期为1995年5月11日,也就是汉娜发现遗体的当天;信是玛丽用黑色圆珠笔认真写下的。它迟来的出现意味着,玛丽的最后话语并不是在死亡发生的时刻抵达犹大和汉娜,而是在多年的隐瞒、记忆和未获回答的问题之后才抵达。

遗书写道,收信人知道她为什么必须这样做;她为这一行为造成的伤害道歉,并解释说,伤害、痛苦和悲剧早在数月前就已经进入他们的生活,使这一行为对所有人而言都更容易完成。她嘱咐犹大和汉娜要为了彼此坚强,互相帮助,并像她爱他们那样彼此相爱。这封遗书没有提供犹大或许想要的详尽解释。相反,它把爱情与相互责任确立为她留下的言语形式。遗书同时写给父亲和女儿,也重新安排了死亡之后的生活——玛丽最后的请求不是让任何一个人破解她的决定,而是让他们成为彼此的支撑。

后果与叙事意义

玛丽自杀改变了此前场景的意义。中央公园的散步、化疗期间的玩笑、新的爱好、与汉娜相处时亲昵的日常,以及关于旧情人的谈话,都成为可以以相反方式解读的证据。它们可能意味着勇气、隐瞒、告别,或某种犹大始终无法接近的混合状态。因此,这场死亡产生的不是单一的揭示,而是一场解释危机——可见的快乐不能被视为安全的证明,而隐藏的绝望在事后也无法被有把握地还原。

这一行为也把玛丽之死与犹大早年同查伊姆·勒纳的经历联系起来。犹大曾经把查伊姆的自杀保存为一个已经确定的叙事,尽管他心中一直抱有私人怀疑。玛丽的死亡和被找回的遗书迫使他重新审视——当自杀同时被视为终结和信息时,它究竟可能意味着什么。她的遗书在没有解释所有原因的情况下,提供了一种关于痛苦的说明;而它长久的隐匿,则重现了全书更大的迟来认知模式——家庭靠简化死亡来继续生活,随后却发现,那些被压制的材料会通过记忆、文件和证言重新返回。

对汉娜而言,自杀意味着童年时期缺失的母亲解释,也意味着成年后出现的一份实体文件。对犹大而言,它意味着自己对玛丽的解读失败,意味着他祈求更多时间的愿望破灭,也意味着他开始承担一种更加痛苦的义务——与不确定性共同生活。因此,玛丽最后的行为既极其私人,又在结构上产生深远后果。它结束了她的生命,却没有结束她的影响;通过遗书以及她的死亡留下的问题,它继续把活着的人引向彼此,也引向尚未完成的理解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