尽管如此!
法比安“尽管如此!”是埃里希·凯斯特纳对讽刺作家不肯仅仅因为警告可能无人理会便放弃警告这一态度的称呼。在序言中,这个词将失败转化为持续的义务——道德家向一个濒临灾难的社会举起一面扭曲的镜子,即使似乎没有任何补救办法,也仍坚守岗位。在小说中,这种反抗精神遭遇的制度与习惯,会把真相变成便利,把危机变成消极无为,甚至使一场冲动的营救以致命结局收场。
讽刺作家的失守岗位
凯斯特纳将《法比安》称为一本道德之书,而非不道德之书,并解释说,其原题《走向毁灭之路》意在让警告显而易见。危险远不止于一座城市——德国以及与之相连的欧洲,正走向深渊。大规模失业、经济困顿之后的心理消沉、麻痹意识的冲动,以及肆无忌惮的政党的活动,都显露出风暴将至的征兆;同样不祥的,还有席卷人心的瘫痪,那是暴风雨前的死寂。
序言将这本书描述为讽刺作品,而非摄影式记录。它并非只是再现自己的时代——它加以夸张,提供的是道德家那面扭曲的镜子,而非中性的映照。漫画式夸张是道德家所能运用的最有力艺术手段;如果连它都无法让人们倾听,或许便没有任何办法能够奏效。然而,失败并不能免除写作者的责任。道德家继承而来的位置,是失守的岗位;他的口号仍是“尽管如此!”。因此,这个表达既不意味着相信自己会成功,也不意味着宣称事情终将好转。它指的是,即使成功无从确定,仍坚持发出警告。
让警告显得必要的世界
小说中的报社场景,为这种坚持提供了一个尖锐而滑稽的批判对象。伊尔冈反对报道加尔各答的街头斗殴事件,指出事情根本没有发生,尽管捏造的电讯已经写明十四人死亡、二十二人受伤。明策尔回答说,只要无法证明报道是假的,或者要过几个星期才会发现其虚假,它就算真实。这一场景把捏造变成新闻业的运作原则——方便的故事不但不予更正,反而准备刊登,而提出异议的年轻人则遭到解雇。
在一次公开演讲中,马尔米又提出了一种逃避的图景。他认为,假如世界是一个患有瘫痪症的人,就需要危险的疗法;然而,社会给它的却是无害的甘菊茶。他的意思并不只是说,个别作恶者应当负责。人们想要改变,却不愿改变自己;每个人都仿佛斜倚着,觉得责任属于别人;与此同时,钱财只是在富人和穷人之间挪来挪去,改善却始终无从开始。紧急疗法与安神茶之间的对照,让社会的无所作为显得既荒谬又致命。在这样的环境中,“尽管如此!”便是与之相反的坚持——指出瘫痪依然有意义。
禁令与重复
失业救济办公室为消极无为添上了官僚主义的质感。衣着讲究的失业者排队等待盖章;法比安读到告示,内容禁止佩戴臂章、转让或重复使用有轨电车换乘票,以及提出或参与政治辩论。禁令旁边还有实用告示,涉及三十芬尼的一餐、检查日期的变更,以及不同职业的地址和办公时间变更。禁止事项与通知事项反复出现,把公共生活化约为规则和行政更新,而失业者则等待着被处理。
这个场景并未提出一套英雄式的对策,但累积起来的种种限制,让序言中社会陷入僵滞的图景更加鲜明。秩序与信息的语言包围着那些几乎无法掌控自身处境的人。将布告栏与捏造的新闻、马尔米的警告并置,它便成了同一种失败的另一种形式——紧迫的社会现实遭到管理、歪曲或压制,而不是正面应对。讽刺作家继续关注这些细节,本身就是对这一格言的践行。
最后的界限
结尾处,法比安看见一个孩子在水中挣扎,便脱下外套,跳下去救他。两辆有轨电车停了下来,乘客纷纷下车,人们沿着河岸跑去。男孩上了岸,但法比安因为不会游泳而溺亡。这一行动具体而及时,不同于小说其他地方所诊断的消极无为;它的结局同样令人痛心,并不能证明个人勇气可以扭转更大的危机。
这个结局为将“尽管如此!”简单理解为胜利保证,划出了一道明确界限。凯斯特纳在序言中坚称,即使身处失守的位置,道德家也必须继续发出警告;而法比安的营救则表明,行动可以帮助另一个人,却仍可能让行动者付出生命。孩子活了下来;法比安没有。这个格言的力量在于没有保证的坚持——即使世界没有给出任何令人宽慰的证据,证明警告和尝试会成功,它们仍然不可或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