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ouise与Paul
温柔之歌路易丝和保罗的关系是一种家庭雇佣关系,它不断超出正式界限,却从未变得平等。保罗享受路易丝为家庭带来的井然有序与照料,有时把她当作亲近的人,也觉得这个家离不开她。然而,当她的工作和处境变得棘手时,他重新行使雇主的权力,决定她是否能够留下。他们的关系揭示了这个家庭核心处境中的矛盾——路易丝维系着家庭的舒适,而围绕这份劳动形成的亲密感,却让她既不可或缺又容易受到伤害。
雇佣关系与家庭
起初,保罗和米里亚姆向路易丝交代公寓及其物品的情况。米里亚姆提醒她照看好特定物品,并特别指出保罗的唱片收藏,告诉她孩子们不可以碰。路易丝安静地听着,但她的工作很快就远远超出照章办事的范围。她修补这对夫妇搁置不管的衣物,缝补米拉的衣服——那些衣服米里亚姆原本已经准备扔掉;她洗去布帘上的灰尘,每周更换床单,并把房间收拾得一丝不苟。她对他们家的改造包含了既不属于狭义育儿工作、也不局限于陪伴孩子时段的劳动。
这对夫妇欣然接受这些成果。保罗和米里亚姆享受着干净的床单、准备好的晚餐、安静的孩子,以及不再堆积脏衣服、污碗和未拆信件的家。在保罗眼中,随着路易丝的付出成为家庭日常运转的必要条件,薪水方面的顾虑也逐渐退居其次。他们的感激是真诚的,却也与实际所得交织在一起——路易丝的可靠让他们拥有一个仿佛不费吹灰之力便能运转的家庭。路易丝认真记下学校和舞蹈课的时间表、就医安排、孩子们服用的药物,甚至冰淇淋的价格和老师说过的原话;这些原本很容易被忽略的劳动,都在她那本小小的花纹封面笔记本里变得清晰可见。
亲密感与模糊的界限
保罗对待路易丝的态度时而真诚亲切,时而流露出习惯于接受她服务之人的随意熟稔。他告诉她,她有点像玛丽·波平斯,不过他怀疑她是否明白这是一句赞美。在一次聚会上,他当着路易丝的面谈起她时称她为“我们的保姆”,仿佛她属于正在谈论的孩子或年长亲戚之列,而非成年宾客之中。她端来一道菜后,客人们称赞她的厨艺;众人的注意力短暂地集中在她的手艺上,随后又转回彼此的谈话。路易丝退到厨房收拾,房间里的众人很快转移了注意力,没有留意她。
保罗也参与营造一种氛围,让路易丝在公寓里的存在显得私人而非仅仅出于合同关系。一次,他和米里亚姆凌晨四点左右参加聚会回来,发现路易丝蜷在沙发上睡着了,双腿抵着胸口,双手交握。保罗轻轻给她盖上东西,提议让她继续睡。从此,她每周会留下过夜一两次。没有人明确讨论这一安排;这个家只是默默接纳了它,而路易丝也逐渐在他们家中筑起一个叙述所称的巢穴。因此,即使她的身份仍然是雇员,她的身影也进一步进入了这个家庭的私人空间。
保罗的慷慨有时也体现为不计代价许下的承诺。在聚会上,他喝了酒后宣布全家会带路易丝去度假。第二天早晨,他想起了这个提议,并预料米里亚姆会责备他不顾财务状况,还让路易丝满怀期待。他回忆这件事时,把承诺描述成一个冲动之下的错误,觉得只需处理一下,或让它逐渐淡去即可。这一反差意味深长——在公开场合,他可以举杯把路易丝纳入全家的度假计划;事后,他却会把承诺与家庭预算一并权衡,并考虑是否干脆忘掉它。
依赖与照料的限度
路易丝的劳动让保罗一家的生活变得轻松,所提供的并不只是家务照料。她鼓励夫妇俩外出,保罗和米里亚姆有时晚归时会发现她睡在自家客厅里。保罗意识到她的工作时间越来越长,也担心她有一天会指责他们剥削她。米里亚姆答应处理这件事,但她也暗自高兴,因为路易丝做了许多她从未明确要求过的额外工作。米里亚姆为把工作压在她身上而道歉,路易丝则回答说,这正是她在这里的目的。这番对话让额外工作得以继续——雇主表达歉意,雇员安抚她,而实际安排依然没有改变。
日益加深的依赖并不只是为了方便。路易丝成了维持家庭日常生活运转、却大多不为人见的人物,而保罗和米里亚姆也越来越把她的照料视作家庭稳定的一部分。孩子们的日常作息,以及夫妇俩工作或外出的自由,都取决于她随时愿意留下。保罗对于剥削问题的担忧承认这种安排存在界限不清的问题,但他的担忧本身并未重新明确划分职责或工作时长。关爱与感激和一种工作关系并存;路易丝愿意做得更多,使这对夫妇更容易接受自己对她的依赖。
这种亲密感并不能保证彼此理解或安全。在一次捉迷藏游戏中,路易丝躲进公寓里,一直藏着不出来,任由孩子们呼唤她、哭泣并感到害怕。她躲在藏身之处看着他们焦急,却没有现身。另一次,米拉走失后回到路易丝身边,保姆紧紧抱住她,抱得她喘不过气。路易丝用平静而冷淡的声音警告她,可能会有人把她带走;米拉咬住路易丝的肩膀,直到咬出血来。两人都没有告诉米里亚姆发生了什么。这些事件并未构成保罗与路易丝之间另一场独立冲突,却凸显了保罗把孩子托付给一位照料者所带来的风险——他无法看见她私下的行为。家庭中的亲密氛围让他得以享用她的劳动,却未能让他充分了解其中发生的事情。
冲突与辞退她的决定
随着公寓里的紧张情绪不断累积,这段关系也发生了变化。保罗劝米里亚姆记住,路易丝是他们的雇员,不是朋友。米里亚姆于是变得疏远起来,开始给出明确指示,并避开那些曾让两人相处得像朋友般随意的习惯。她们在厨房一起喝茶、亲切地称赞彼此,以及周五晚上分享葡萄酒的时光都消失了。保罗的说法划出了正式界限,但这发生在这个家庭已经依赖一种亲密得多的安排之后——路易丝常常工作到很晚,有时还留下过夜,并承担了这对夫妇未明确要求的额外工作。
后来,保罗和米里亚姆谈起路易丝的处境时,他为自己先前愚蠢的反应道歉,说他们可以按米里亚姆的意思办。他最后得出结论——在这种情况下,他们不能继续雇用路易丝。他提出的办法是等到夏天,先一起去度假,之后再让她明白,他们其实已经不需要她了。这个计划显示,雇主有权决定这段关系是否继续,也显示这对夫妇不愿直接面对路易丝。他们没有立即告诉她雇佣关系即将结束,而是由保罗提议推迟决定,等全家旅行后再通知她。
即便是这种设想中的分离,似乎也很难实现。路易丝有公寓的钥匙,也熟悉这个家庭;在米里亚姆的恐惧中,她已深深进入他们的生活,无法说移走就移走。结束雇佣关系并未被想象成一项干脆的行政手续,而是一场与某人的决裂——那个人可能会回来、敲门,再次跨过门槛。这个家庭对她的依赖让分离充满情感纠葛,但不平等的雇佣关系仍意味着决定权掌握在雇主手中。
家庭幻想与不平等的依恋
路易丝对新生儿的期待,让保罗成为她所想象的家庭未来中的重要人物。她问米拉是否想要一个弟弟或妹妹,并希望孩子把这个想法转告米里亚姆。米拉问妈妈是不是怀孕了,米里亚姆笑着说,她宁愿死也不愿怀孕。路易丝却把这句话理解为一种否认,认为否认背后恰恰藏着相反的愿望。她把自己认定即将到来的孩子告诉瓦法,并想象第三个孩子会让这个家庭离不开她。她准备据说有助于受孕的食物,还从米里亚姆的外表中读出怀孕的迹象。保罗也在她想象中的家庭未来里,但现有叙述没有任何迹象表明他抱有路易丝这样的期待,甚至知道她的期待有多强烈。
路易丝想象中的未来与保罗的实际决定之间的差异,使两人的关系呈现出最鲜明的不对等。对路易丝而言,这个家庭继续需要她,似乎可能转化为爱、安全感与归属感;对保罗而言,当家庭处境发生变化时,是否继续雇用她可以重新考虑。有一次,路易丝提议带孩子们去餐馆,让保罗和米里亚姆单独用餐。她带着米拉和亚当等候时,想象这对夫妇在空荡荡的公寓里共享晚餐和亲密时光。她努力为他们创造独处时间,是一种关怀,却也与她的希望紧密相连——他们的亲密关系会带来另一个孩子,并巩固她在这个家庭中的位置。因此,路易丝和保罗之间的纽带既不只是情意,也不只是合同关系——这段关系中,服务、感激、依赖与想象中的归属感同时存在,但界定关系限度的权力仍不平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