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旧西部的怀旧与抗拒现代化
犬之力(托马斯·萨维奇版)对旧西部的怀旧,是菲尔·伯班克用来衡量不断变化的山谷和自身身份的一种回望式理想。他记得一片有着开阔小径、牛仔工作意义重大的世界,尤其怀念布朗科·亨利的年代,并把现代边界和习惯视为旧日生活沦为表演的证据。然而,小说将这一理想与维持牧场运转的劳动、菲尔对进步有所取舍的叙述,以及白人得以进入山谷所依赖的土地剥夺并置。因此,他的怀旧既是一套个人准则,也是对西部历史的一种局限性叙述。
牛仔与逝去的过去
菲尔衡量真正牛仔的标准,来自他与布朗科·亨利联系在一起的年代。他认为,从前做牛仔意味着从事一份严肃男人的职业,而年轻男人在他看来,似乎是在模仿从电影中学来的形象。他们通过邮购目录买来的镶银装备和牛仔歌曲唱片,在他眼中就像道具,暴露出工作与娱乐之间的混淆。具有讽刺意味的是,牧场工人也使用目录——他们从西尔斯、罗巴克和蒙哥马利·沃德订购实用的马皮手套,菲尔嘲弄地给这些公司另起名字;有时,他们还要依靠识字的同事替自己填写表格,这使他的判断显得更加尖锐。他视为虚假表演症候的同一个商业世界,也为牧场劳动提供着日常必需品。
菲尔自己拒绝戴手套,使他的理想有了身体和实用层面的尺度。牧场工人在套索、围栏、烙印、割草和骑马时戴手套,以免伤到双手;菲尔拒绝这种保护,并鄙视这种谨慎。他的双手被描述为精瘦而有力,体现了他的信念——真正的本领意味着忍受不适,而不是设法避免不适。但这种对比也表明,他对坚韧的理解是一条个人准则,并非对牧场工作必须如何进行的客观描述。
他的回忆也呈现为尚未完成的探索。在与彼得交谈时,菲尔回忆起一处刻有姓名首字母和日期的旧悬崖,并将它与刘易斯与克拉克探险队联系起来;他还提到成堆的石头,却从未沿着它们指示的方向走到尽头。他邀请彼得和自己一起寻找那条路线。这一段赋予怀旧以更具探索性的一面——过去不仅是反对现代性的论据,也是菲尔仍希望读懂并与人分享的景观。然而,即使在这里,他所提供的仍是一种记忆中的可能性,而非已经完成的发现。
围栏、农场与变化中的山谷
菲尔所怨恨的实体变化十分具体。旱作农场占据了部分平地,带刺铁丝网围栏则挡住通往山区的旧牛道,迫使牛群改变方向。菲尔敌视许多芬兰或瑞典移民农户,并把他们的小房子、衣着以及种植遮荫树的尝试视为乡土面貌已经改变的标志。他对开放牧场的眷恋与偏见交织在一起——他贬低外国人和农民,而不把他们的出现视为可能有多种原因的变化。
农场的失败使他的满足感变得复杂。雨水稀少,祈祷也求不来降雨,而牧场主控制着溪流中的水。许多定居者放弃了他们的土地权利,但他们空置的住所和遗留下来的铁丝网仍然改变着土地,也使出行路线改道。菲尔有时会把挡路的门敞开,以此针对围栏和他归咎于围栏的人,作出微小而刻意的反抗举动。因此,他对障碍物的愤怒,也伴随着他对旱作定居者曾经艰苦挣扎、并留下苦难的可见痕迹这一事实的认识。
菲尔的怨恨从私人围栏延伸到政府建设。在州有土地与森林之间的新边界处,他遇到一扇巨大的政府大门,上面拴着一条长链。他认为,这扇门规模庞大、耗费不菲,是强加在一道简单围栏上的官僚主义荒谬之举;他还想象其背后有文书、公共浪费和政治敌人。这扇门把他对现代化抽象的不信任变成了一个他必须亲手打开的物件。然而,它也标志着土地划分和管理方式的真实变化——他记忆中开阔的乡野,正日益被他无法仅凭愿望消除的边界所穿越。
理想之下的劳动
牧场的季节性日常揭示了维系菲尔牛仔身份所需的大量组织工作。乔治·伯班克负责记账、与买家交易、处理信件和电话,并维护乔治的Reo汽车;菲尔则监督割草、修理机器、检查设备和帐篷、引导溪水灌溉、查看干草,并确定开工日期。这项经营依赖大量物资,包括八台割草机、十二顶大帐篷,以及分开的流动厨房棚和餐饮棚。这种职责分工说明,旧日牧场生活并非毫无组织的自由,而是一项协调运作的事业。
割草工作会在美国独立日(7月4日)之后尽早开始,为期九十天的季节紧接着牧场工人庆祝独立日的活动。节日乐队、牛仔竞技、烟火和人们盼望喝到的酒,构成持续劳动之前的一段短暂间歇。驾驶割草机的男人要对付半驯服的马匹,还要操作带有七英尺长切割杆的设备,而这类设备可能造成严重事故。他们的技能和工作危险使他们得到额外报酬、更新的帐篷、更多关注,也能优先挑选最好的牛排。这些细节明确呈现了劳动者在牧场社会秩序中的位置。它们也修正了对牛仔工作的浪漫化想象——这一季的工作要求专门技能,并伴有报酬和优待,因为劳动既艰巨又危险。
过去及其排除在外的人
菲尔的怀旧集中于白人牧场主失去开阔景观,但小说中的山谷历史还包括更深重的土地剥夺。政府不再履行条约后,最后一批原住民居民被赶离土地,迁往印第安保留地;叙述将这一决定与土地价值上升以及白人选民的政治力量联系起来。约翰尼·戈登看见他们乘坐破旧车辆、骑着老马离去,思绪转向他们将要居住的爱达荷州南部干旱地带。他们被迫离去并非现代化的又一个例子——这段历史揭示,菲尔记忆中的西部之所以显得开阔,基础正是原有居民遭到驱逐。
保留地上的生活同样受到限制。那里禁止饮酒,离开则必须取得许可,而且只有在理由紧迫时才会获准;由于居民能去的地方不多,也少有人愿意收留他们,这一规定可能使他们实际上无法出行。对照这段历史,菲尔对一道大门或围栏的怒火显然有其限度。他把新设的障碍视为对自己声称为家的牧场的伤害,而小说记录的却是原住民在土地和行动自由方面遭受的远为严重的剥夺。菲尔叫爱德华·纳波和他的儿子离开时,他对这片土地的依恋显露出来的不是抽象的自由之爱,而是关于谁有权留下的理所当然的假设。
因此,对旧西部的怀旧始终具有双重性。它保留了菲尔对熟练劳动、坚韧精神以及自己熟悉的景观的尊重,但他自己的日常生活也依赖机器、商业组织、商品供应和季节规划。他对围栏的抱怨反映了牧场实际发生的变化,但他记忆中的过去既不具有普遍性,也并非没有排斥。小说让这一理想继续保有力量,同时展现它将哪些人和历史排除在自身框架之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