鲸线与普遍相互依存
白鲸鲸索隐喻是《白鲸》中表现依赖与共同脆弱性的核心意象之一。实在的鲸索把鱼叉系在鲸身上,并穿过捕鲸小艇;但叙事将这一物理安排扩展为人类生活的一般状态——人们仿佛彼此分离,然而各自的命运却被种种联系牢牢系在一起,而这些联系可能突然把另一个人的不幸转化为自己的灾难。
鲸索作为实用工具
鲸索作为一种专门的捕鲸装备登场,其设计同时体现了技术上的必要性与致命危险。它由结实、仅经轻度涂焦油处理的麻绳制成,既必须保持耐用,又必须能够在小艇中紧密盘绕。追逐开始前,鲸索从船尾的绳桶出发,绕过绞盘,向前经过桨手身旁,穿过船首绳槽,越过箱索,继续通向连接鱼叉的短索。因此,它的路径并不只是连接猎人与鲸,而是把整条小艇折叠进一张复杂的绳索网络之中。
即使鱼叉尚未掷出,这种安排也使鲸索成为一种活跃的危险源。小艇中的六个人坐在盘绕的绳圈之间,绳索缠绕四肢,划桨时从手边掠过。一旦鲸索开始飞速放出,它就可能缠住某个人,把他拖出船外,或将他带到无法救回的远处。这种危险被比作坐在一台强力机器的运动部件之中,同时小艇又毫无预警地摇晃。因此,鲸索既是捕获的工具,也是潜在的毁灭执行者;使追猎得以进行的同一股力量,也在威胁着猎人。
灾难前的平静
这一隐喻尤其依赖鲸索静止状态与突然启动之间的反差。使用前,它优雅地盘成绳圈,仿佛无害地蜿蜒在桨手周围。然而,这种静止包含着即将到来的暴力,正如平静的海面可能隐藏着逼近的风暴。安静的鲸索并非危险的缺席,而是危险的凝聚形态——其中储存着运动、力量与致命的可能性。
习惯使船员能够在这些风险之间说笑、划桨。他们的熟悉并未消除危险,只是使日常劳动得以在危险内部进行。因此,捕鲸小艇成为一个微型世界——勇气并非脱离险境的自由,而是在险境中经过训练的行动。鲸索可见的绳圈,把通常隐藏的威胁赋予物质形态;而它突然飞出,则暴露出这样一个事实——一旦更大的力量链条被启动,个人所拥有的控制权极其有限。
伊什梅尔与魁魁格被束缚在一起
在剥取鲸皮的过程中,这一隐喻获得了最清晰的人性展示。魁魁格下到部分没入水中的鲸尸上,去安装鲸脂钩;而担任船首桨手的伊什梅尔,则用一条猴绳把他从船舷处牵住。在这种不同寻常的安排中,绳索两端都被系牢——一端系在魁魁格宽大的帆布腰带上,另一端系在伊什梅尔窄窄的皮带上。于是,两个人在魁魁格于船只与翻滚的鲸身之间作业时被实体地连接起来,而魁魁格有时还面临被压碎的危险。
这种纽带并不只是对魁魁格的帮助;它还施加了共同责任。如果魁魁格被拖到水下,按照惯例与荣誉,伊什梅尔必须跟随他,而不能割断绳索。因此,伊什梅尔把两人描写成不可分离、近似双胞胎的整体;他们各自的安全都让位于共同的处境。当魁魁格被绳索猛然拽动,或在鲸身旁滑倒时,伊什梅尔所面临的危险,与他试图拯救的那个人同样直接。这种实体联系把援助转化为相互暴露。
从海上绳索到社会哲学
这次经历使伊什梅尔设想,自己的个体性已经融入两人组成的伙伴关系之中。他的自由意志仿佛受到了损伤,因为他只能控制自己手中的那一端绳索;魁魁格的移动、错误或意外都可能决定他的命运。眼前的危险由此成为反驳完全独立幻想的论据。没有人能够控制生存所依赖的全部条件,因为每个人的生命都与他人的行动以及超出个人支配范围的力量纠缠在一起。
伊什梅尔通过日常社会中的例子延伸这一逻辑。如果银行家破产,另一个人可能承受后果;如果药剂师错误地提供了毒药,病人就会死亡。这些例子把隐喻从戏剧性的冒险转移到日常社会。经济制度、职业错误、信任与偶然,都像隐藏的绳索一样把一个人与另一个人连接起来。这条绳索并不象征感伤的和谐。它代表一种可能提供支持、施加约束或造成毁灭的联系,而且参与者往往无法选择它的条件。
佩阔德号上对惯常猴绳的改动,进一步突出了这一伦理要点。斯塔布安排把猴子和牵猴人系在一起,从而向处于危险中的持鱼叉者提供最强有力的保证,确保牵猴人始终保持警觉。这一改动使责任变成相互的——握住他人生命的人,不再能够安全地脱离疏忽所造成的后果。由于救援者共同承担危险,关怀才具有可信性。
普遍相互依存与更广阔的世界
鲸索隐喻从小艇扩展到这样一种世界图景——世界是物质与历史依存关系交织的场域。佩阔德号的捕鲸业与全球各地燃烧的灯火和蜡烛、国际贸易、探险,以及偏远港口和群岛的开启相互关联。捕鲸船被呈现为把知识、货物与传教士带过各个区域;与此同时,这一行业的利润与劳动又把楠塔基特、欧洲、美洲太平洋沿岸、澳大利亚、波利尼西亚和日本连接起来。产生照明与商业交换的同一网络,也建立在危险劳动和捕杀鲸类动物之上。
这一更广阔的网络使隐喻的道德范围变得复杂。相互依存并不自动意味着仁慈。它可以带来救援、交换与沟通,也可以组织掠夺、帝国扩张与不平等的利益分配。正如全球捕鲸经济把遥远的港口和消费者与船员所承担的风险以及海洋动物的生命连接起来,鲸索也把人彼此连接起来。因此,它表面上的统一包含着张力——联系可以维系一个世界,同时也可能把这个世界束缚在暴力之中。
这一隐喻也保持着生态性质,而非只关乎人类。捕鲸发生在鲨鱼、大王乌贼、磷虾、繁殖中的鲸群和庞大迁徙群体之间。一头被捕获的鲸会把鲨鱼吸引到鲸尸周围,形成贪婪的聚集;鲸自身也会组成队列,在周围的恐怖圈中维持和平关系。这些场景把人类劳动置于更大的捕食、繁殖、迁徙与脆弱性网络之内。把猎人与鲸连接起来的绳索,只是一个生命系统中的一条支线,而其中的参与者持续地彼此影响。
隐喻的意义
鲸索为本书关于无形关系支配有形生命的主张赋予了具体形态。它把实体危险与社会伦理、个人行动与集体后果、海上技术与形而上反思连接起来。鲸索之所以令人恐惧,是因为灾难到来之前它就已经存在;即使没有突然的运动宣告危险,人们也生活在它的绳圈之中。它最终传达的教训并不是可以逃脱依赖,而是应当承认依赖、谨慎处理依赖,并把依赖视为共同处境,而不应把它掩饰在个人控制的语言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