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尔兰
芬尼根的守灵夜在《芬尼根守灵夜》中,爱尔兰既是地理上的故土,也是言语战场——人们通过赞颂、历史典故、政治归属和支离破碎的土地描写来召唤这个国家。这些提及并未汇聚成一幅连贯的地图或一部单一的民族史。相反,不同声音不断塑造并重塑爱尔兰,或赞美它,或分裂它,或哀悼它,或争论谁有权代表它发言。
名称与历史时间
爱尔兰被纳入一段关于民族事件的记述,而其历史语境刻意显得不稳定。有一段文字将场景定在公元1132年,把人们比作蚂蚁或小蚁,在一条溪流中横卧的巨鲸身上四处游走。这个时刻为国家提供了编年史般的框架,但其意象使历史的尺度变得模糊——人类活动显得微不足道,而景观及其奇异、巨大的形象则难以用寻常尺度衡量。
另有一部归于马蒙·卢吉乌斯的历史宣称,一本书将长存,直到爱尔兰岛在石南烟雾和云藻之下消隐。这一宏大的历史宣言周围却环绕着四个滑稽征兆——市政委员头顶长着一个圆鼓鼓的瘤,一位贫苦老妇人脚穿一只鞋,一位注定遭遗弃的赤褐发少女,以及一支轻得不及一根邮柱的笔。因此,爱尔兰的长存既通过关乎民族的大预言来想象,也借助微小、肉身或家庭生活的象征来呈现。编年史的崇高语言不断滑入由物件、文字游戏和不确定性构成的世界。
赞颂、记忆与受颂扬的亡者
爱尔兰也是铺张盛大的公共追思的场所。一篇葬礼颂词称赞其亡者是种植者和香料商,继而将他塑造成大埃林和布雷特兰,乃至派克县无可匹敌的军阀。演说者以种种壮举衡量他的力量——砍倒一棵十二个男孩手拉手也围不住的榆树,又举起连利亚姆都举不动的石头。这种赞颂并非置身事外的历史评判,而是一场共同体的表演;它借助最高级的说法、轶事和仪式性的致敬,将一个人塑造成民族英雄。
这种追思的声音让爱尔兰景观成为亡者身后生命的一部分。塔斯卡的百万烛光之眼扫过莫伊利恩主海,而人们想象中的此人身体则散布于宇宙各处——他的心属于母狼星系,他的头属于山羊座回归线,他的双脚则属于室女座的修院。结尾处劝人就地倒下安息的呼唤,既有葬礼告别的意味,也带着公共颂词的滑稽铺张。爱尔兰地理由此成为一种尺度,让人的一生得以受到赞颂、描绘和哀悼。
由相互竞争的主张划分的疆域
书中的政治爱尔兰并非众口一词。在一则对立阵营的叙述中,双方被描绘为新南爱尔兰和古乌拉德的凯尔特伊比利亚势力,各自都被卷入共同的冲突场域。该段称双方的人都在采取防御姿态,却又以战斗、饥饿、家族利益和彼此猜疑的语言将这一说法包围起来。政治分裂并未被描绘成一幅定型的地图,而更像是一场反复发生的争斗,其中每一方都能认为自己理直气壮。
同样的不稳定性在后来的论战中再次出现,一名发言者将自己的爱尔兰与另一人的爱尔兰区分开来。他坚持说,两个党派之间隔着整个爱尔兰那么大的差异,接着提及一道边界、一首失传的伦斯特歌曲,以及蒙恩和康恩彼此对照的主张。爱尔兰不仅是争论发生的土地,也提供了尺度,让对立者界定差异、继承权和所有权。民族团结的语言与分割的语言始终纠缠在一起。
旗帜、口号与公开发言的代价
一连串政治与宗教的高声呼喊将爱尔兰化为公共声景。一种声音在爱尔兰时代呼求基督,并高唱独立之歌;另一种声音则突然鼓动屠杀、强奸以及针对教皇的暴力。这些呼喊并未构成审慎的政治论证。它们的力量来自彼此冲撞——宗教祈求、民族独立与侵略性言辞在近乎吟诵的序列中交错,揭示解放语言如何迅速与威吓语言共处一处。
后来的对话短暂地转换了语调。它没有持续不断的宣言,而是呈现一条写着警告的三色缎带,随后是旧旗和冷旗。这一序列从民族象征转向警告,再落到石头与墓穴的沉重意象。爱尔兰的公共标志因此暗含着埋葬与记忆——旗帜可以唤起归属,但紧邻的石板和坟墓使人难以将归属的代价与这个国家的历史分开。
土地、语言与未决的归属
一段鲜明的描写称,这地方在“灰色谷物之日的爱尔兰”太阳下凄苦不堪。这种措辞使国家既清晰可辨,又在语言上显得疏离——其名称也被重新塑造,融入支配全书的多语、不稳定的言辞肌理。这并非客观的地理描写,而是一种凝缩的悲苦情绪;土地之名嵌入一个抗拒单一、确定解读的短语之中。
在这些呈现中,爱尔兰由地点与言说之间的张力塑造而成。它是那个被想象为超越自身历史记载而长存的岛屿,是政治阵营与民族主张彼此冲撞的土地,也是赞颂与哀悼由此获得公共尺度的景观。然而,最终没有任何声音真正拥有它。编年史、葬礼颂词、党派指控、独立口号和墓旁意象各自呈现着相互竞争的国家版本,使归属感鲜明可见,却始终悬而未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