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柏林
芬尼根的守灵夜都柏林是小说的核心城市景观,却从来不是稳定不变的背景。它通过不断变动的众多名称、路线、街区、地标和公共场景呈现出来——它是一座可以穿行并栖居其中的城市,是由人群和纪念碑共同构成的城市形象,也是一处地理不断消融为声音与文字游戏的地方。反复回返使都柏林既具体又循环——人们能从街道与水域认出它,但描述它的声音又不断将它改造。
名称、尺度与城市形态
城市以一个问题宣告其不稳定的身份:“原来这就是都布隆?”在别处,它被缩写为“都布林”,被称作“普布林”,或以其他变体呈现,包括“杜布伦”“迪布林”“都布林恩”“杜布兰”“迪夫林斯堡”和“杜普林”。即使拼写变动,这些形式仍让人听见这个地方。它们也使命名成为城市地理的一部分——都柏林并非只是从外部被贴上标签,而是在一次次说出它的过程中不断被重塑。
这种语言运动既有广阔的城市全景,也有细致标明的路线。一段文字描绘了一连串被奇异改名的大道与广场,沿着利维厄斯巷和梅佐凡蒂商场前行,穿过拉瓦特里广场和伯克利小巷,朝“老维柯环形路口”而去。这一行程唤起一座经由移动而体验的城市,但路线不断变化,使它无法成为一份直截了当的街道指南。都柏林的城市形态既可以穿行,又如梦似幻,由沿途声音所能携带的名称拼合而成。
城市的空间想象也包括郊外与渡口。一段文字将一处水滨聚落置于租赁的沼泽地与浅滩之间,另一段则描绘一条从东海岸穿过都柏林水域、通往西方目的地的路线。在反复出现的声音景观中,克朗塔夫凝缩为“一个爱,一种恐惧”的城市象征。因此,城市与区域通过水道、道路和不断变化的边界相连,而非仅凭一幅固定地图相接。
纪念碑、记忆与公共集会
都柏林的地标承载着集体记忆。一场人群拥挤的集会在一座纪念碑的阴影下举行,纪念碑是为一位“本该成为立法者的人”而立;来自城内外的人聚集在满溢的公共空间里。人群被想象成社会诸多阶层的代表,其多样性体现在面孔、面具、行业与出身之中。这一场景将城市变成公共舞台,地方身份通过聚集与观察显现出来。
其他段落则使这片公共景观显得更为不安。城市的古老城墙与纪念表面,呈现为模糊、磨损或被覆盖的图像;陵墓墙成为送葬队伍经过的场景,也回荡着反复出现的乐声。叙事关注留存在墙上的事物——一幅刻画、一处痕迹、一幅难以辨读的城市图像——将城市记忆与小说对受损且可修改的书写的更广泛关注联系起来。都柏林保存着过去,但保存下来的并非一份完全可读的记录。
城市也由其宗教与仪式场所的繁多来呈现。一段文字逐一列出教堂,钟声接连鸣响,圣地之多似乎已超过私人祈祷所能容纳的限度。这份拥挤的清单将城市天际线变成一份听觉与城市生活的目录,既热闹又令人应接不暇。都柏林的纪念碑、教堂与公共集会使集体身份清晰可感,而语言的奔放又使人无法轻易断言这座城市能够被化约为一套单一的官方叙述。
水道、公园与痕迹
水流反复赋予都柏林不断变化的边缘。叙事将它置于河流与沼泽景观旁,将它与流经城市的水流联系起来,并把沿岸移动纳入城市的想象地图。在一段描写乘水路返回城市的文字中,向东与向西的旅程框定了抵达都柏林的过程;在别处,河流则与洗衣妇以及在城市社群中流传的消息相连。因此,城市不只是建成的陆地,也是人和故事穿行而过的通道。
都柏林边缘的公园地带承载着另一种记录。塞彭泰恩湖附近的一片土地,通过一连串痕迹来描写——脚印、靴印、手指印以及其他迹象——并被想象成一处可以藏匿遗失文件或情书的地方。这段文字将景观与不确定的证据联系起来——地面似乎留存着迹象,但这些迹象并不能确定事情的经过。都柏林郊外于是成为故事的储藏之地,其痕迹可以被追寻、质疑或重新解读。
后来的一段城市抱怨将注意力转向交通、商店与公共管理。说话者让听者看看商店橱窗,并在大约三十二分钟后回来;届时,穿过该区域的车流会使城市地面覆满泥泞。索要投诉簿、寻找一位有名有姓的清道女性工作人员,将市政生活的不便与那座由纪念碑和河流构成的神话般城市并置。这种对照赋予都柏林拥堵、污垢、租金与城市问责等日常物质生活。
作为社会与叙事空间的城市
都柏林的街道与聚集场所使原本彼此分隔的人们相遇。城市人群既包括当地居民,也包括来自不同地区、具有不同政治归属的旅行者和访客。公园场景同样聚集起共享休闲活动的群体,而描写城市街区的段落则区分了不同区域与行业。这些细节将城市空间呈现为一种社会安排——人群、路线、工作、休闲和公共机构将人们分布在同一片景观之中。
然而,都柏林的公共生活也是一种流通的生活。一段关于邮递的文字想象一位投递员送来一个大信封,信上用了七层墨水书写,层叠的表面令文件难以辨读。这封信的旅程属于城市更广泛的信息流通,其不断变化的痕迹也呼应着城市名称本身的不稳定。消息、文字与传闻像人一样在都柏林流转;无论是信息还是路线,都无法保证只有一种最终解释。
在全书结尾,城市仍与循环纠缠在一起,而非最终定格为一幅确定的肖像。一段文字设想时代不断轮转,直到人们发现自己正期待着不久之后将再次出现的事物;结尾处有关城市的描写则回到了沉睡者、河流、洗衣妇、租金与家庭寄宿。都柏林的地方细节依然留存,却重新进入重复与变化的循环。城市的重要性正在于这双重状态——它足够具体,可以通过地名与城市日常来绘制;同时又足够开放,得以成为小说中的历史、身份与故事不断重演的舞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