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森佐首次前往英国

西西里的弗洛里奥家族

文森佐首次前往英国,是他成长历程中的一个转折点——他被送走,一部分原因是为了平息他对一位年轻男爵夫人的迷恋;归来时,他面对的则是一个由工厂、蒸汽动力和货物流通塑造的新商业机遇世界。这趟旅程带给他的不只是换换环境。它让他明白,繁荣取决于能否掌控连接遥远市场的机器与运输路线,也让他看到,西西里的抱负仍受制于自身尚不能生产的东西。

决定送他出国

这趟旅程始于一项关于文森佐独立生活的家庭决定。朱塞皮娜提议为他找一位来自巴尼亚拉的姑娘并安排婚事时,伊纳齐奥既反对这门亲事,也不赞成把侄子留在家中。伊纳齐奥认为,文森佐快满十八岁了,不可能永远受母亲庇护。他一再请求前往英国,而本杰明·英厄姆已经答应带他同行,并让他住在自己家中。伊纳齐奥把换换环境说成是让文森佐开阔眼界、增长见识的机会,同时也希望他能忘掉那位年轻男爵夫人。

朱塞皮娜听到这个消息,觉得儿子竟要瞒着她离开。她看出文森佐跟着英厄姆的秘书学英语,是在为这趟旅行做准备;她的惊慌表明,这趟旅程动摇了伊纳齐奥试图松动的那种亲密却束缚人的家庭生活。因此,伊纳齐奥的决定既出于实际考虑,也牵涉情感——他让文森佐出国求学,同时反对通过包办婚姻来决定他的未来。

一个迥异的约克郡

在马车上,英厄姆用英语和文森佐交谈,问他觉得约克郡怎么样。文森佐把鼻子贴在车窗上,对眼前的乡野景色以及英国与自己想象中的差异感到惊讶。他原以为这里会有许多城市和房屋;然而,最让他印象深刻的却是雨水,连八月也在下雨。英厄姆解释说,雨是海洋的风带来的,这与西西里不同,那里山脉会挡住云层。两地的差异立刻显现出来——气候、地貌和日常生活体验,都迫使文森佐修正自己对这个国家的印象。

连他的衣服也成了这堂课的一部分。英厄姆指出,裁缝做的这套衣服适合潮湿的气候,与文森佐从巴勒莫带来的衣服不同。厚布料能挡住湿气,衬衫柔软的棉布则与他自己的粗糙内衣形成对照。文森佐得知,这种棉布是用英厄姆提过的蒸汽织机织成的。这趟旅程让工业生产通过贴身的布料变得真切,而不只是关于机器的空谈。

这番见识并不止于衣着。在国外的几个星期里,文森佐觉得自己学到的东西比一年读书还多。他见识了广阔无垠的海洋、法国海岸的峭壁和短暂露面的太阳,也看到了已经成为这趟旅程标志的工厂。英厄姆答应在他们返回利兹之前带他去参观一家纺织厂。这个承诺将文森佐从观察英国的风景,引向直接面对当地的工业生活。

走进纺织厂

工厂以喧闹和强烈的感官刺激宣告自己的存在。文森佐走进黑暗与热气中时,汽笛声、重击声和仿佛从屋顶传来的尖啸声,与震耳欲聋的金属撞击声混在一起。起初,他只感到有东西在动,也看见一个个身影,却分不清人和机器。这个景象使他想起曾跟着唐·萨尔皮埃特拉学习的但丁《地狱篇》中的灵魂——那些身影仓皇奔跑、彼此碰撞,漫无目的地追逐。片刻之后,他看清了人群——男女老少在机器之间走动,皮肤被汗水浸得发亮,头上裹着布条。

与但丁的比照,表现了这一幕带来的震撼,却没有将其写成纯粹抽象的奇观。文森佐看见,劳动被组织在机器周围,人的身体也被驱使着不停运转。工厂的产量与效率有着真实可见的人性一面——织机之间的工人清晰可见,浑身燥热,汗流不止。因此,他对工业的认识既包含对生产规模的惊叹,也包含一幅令人不安的景象——这种生产要求工人付出什么。

从观察转向商业问题

参观工厂之后,文森佐开始思考这种机器对家中的生意意味着什么。英厄姆啜饮茶水时,文森佐低下目光,短暂想起伊莎贝拉,随即放下这段回忆,询问如果把这些机器装到西西里,是否能降低成本。这个问题标志着他的注意力发生了变化——旅途中所见开始成为他思考家族生意的依据,而不再只是异国见闻的汇集。

英厄姆的回答有所保留。织机和备用零件都必须进口,机械师也得从外地请来;相比之下,英国煤炭供应充足。他认为,理想情况下,巴勒莫应该建一家能够自行制造这些机器的工厂。文森佐颇感失望,因为当地并没有这样的工厂,于是得出结论——这项计划会亏本。这番交谈既让他看到工业发展的模式,也说明了它的局限——机器或许能降低成本,但对进口设备、零部件和熟练劳动力的依赖,可能使引进机器无利可图。

这一番盘算属于小说已经展现的更广阔商业世界。香料经过许多人之手,沿着漫长的陆路与海路运输,最终才抵达欧洲的柜台;每经过一段路程,价格便会增加。十九世纪初,英国和法国商人出售殖民地进口货;货源增加、港口开放,则使价格降低、市场趋于多样化。巴勒莫的香料商组成了香料商公会,而弗洛里奥家租下斯特里宫海关办事处后方一处有人看守的仓库,用来存放过境或等待出售的货物。他们的库存包括通过英国渠道取得的印度香料,以及在利沃诺购入、由意大利水手运来的法国殖民地商品。这趟英国之行让这个商业网络中早已存在的问题更加清晰——谁掌控货源、运输、加工,以及能够改变生产方式却价格高昂的机器?

家庭的时光与旅程的意义

这趟旅程也置身于家庭对时间不断变化的感受之中。1818年4月3日,叙事记下文森佐已经活了十九年,也记下伊纳齐奥做了他十九年的父亲。叙述描绘了整整十八年间,伊纳齐奥、朱塞皮娜和文森佐组成了一个充满缺席与沉默的家庭。随后,故事回到香料药材店——打烊时,柜台上摆出利口酒和饼干,伊纳齐奥邀请雇员们喝一杯;家中则由朱塞皮娜为这个日子准备了炖菜。与这番家庭纪念相映照,文森佐的离去既意味着分离,也意味着那份让他成为家中一员的关爱仍将延续。

这趟旅程的意义就在于这种双向变化。伊纳齐奥让文森佐离开家中,以增长见识、拉开距离;而文森佐接触英国工业之后,又回过头来思考弗洛里奥家的商业前景。工厂并未提供一条简单的发展方略——机器承诺能降低成本,但西西里缺乏本地制造业,使得采用机器的做法充满风险,并依赖外国供应。英国拓展了文森佐的抱负,也教会他计算从构想到可行生意之间横亘着多少障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