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尔贝克—杜维尔地方铁路
追忆似水年华巴尔贝克—杜维尔地方铁路不仅通过载送乘客往返巴尔贝克与杜维尔连接海岸,也将旅程变成一连串社交相遇。叙述者与阿尔贝蒂娜同行时,沿途停靠站把朋友、邀约和私下焦虑汇聚进同一个小小的世界。随着时间推移,这条线路改变了景观的意义——曾经充满神秘感的地方成了熟悉的人情往来网络中的车站,而叙述者对阿尔贝蒂娜的依赖,则影响着他注意什么、愿意与谁见面。
社交化的铁路
沿线停靠站并非仅仅是路线上的地点。乘火车往返巴尔贝克与杜维尔时,熟人会来到车厢旁,或在站台上向乘客致意,叙述者也渐渐学会预料这些探访。在奥曼库尔、唐西耶尔、埃普维尔和圣瓦斯,他会告诉阿尔贝蒂娜做好准备,因为朋友们即将到来。在埃尔蒙维尔,德·舍夫雷尼先生利用停车的机会邀请他到博索莱伊共进午餐;在唐西耶尔,圣卢的一位朋友可能会带来博罗迪诺上尉或军官食堂的邀约。圣卢本人也常常现身。于是,火车时刻表在实际生活中成了一张探访与应酬的日历。
这些相遇使这条路线显得亲切好客,而非令人感到隔绝。在车站,庄园主和熟人走上前来迎接旅客;在一站遇见的朋友,到了下一站便由另一位朋友接替。叙述者渐渐觉得,这条线路经过乡间宅邸时离得如此之近,以至于站台就像附近房屋的门阶。即使是安静的车站,也会显得温暖宜人,因为他想象朋友们正在邻近的庄园里安睡,若他需要帮助,他们一定乐意接待他。铁路反复的出发与抵达,将乡间组织成一串社会关系。
阿尔贝蒂娜、戒备与相互冲突的动机
铁路带来的群体交往,并未使叙述者感到毫无烦扰的愉悦。圣卢来到车厢时,叙述者紧盯着阿尔贝蒂娜,以至于哪怕只是暂时离开她、陪布洛克去他父亲的车厢,他也做不到。他设想自己不在场时,阿尔贝蒂娜和圣卢可能会开始交谈、换到另一节车厢,或互相交换目光与触碰。布洛克把叙述者的拒绝理解为势利——叙述者选择与出身显赫的人为伴,而不愿尽普通礼数去见布洛克的父亲。因此,这一事件同时显露出两种判断——叙述者的嫉妒,以及另一名乘客对他社交举止的评价。
阿尔贝蒂娜有时也会试着主动缓解他的猜疑。圣卢上车时,她可能会挪开位置,以免碰到他,把目光转向别处,并开始与另一个人热烈交谈,直到圣卢离开。叙述者说,圣卢来访通常不会令他痛苦;只有一次,一想到要把阿尔贝蒂娜留在圣卢身边,他便感到无法忍受。两者的差异不单取决于圣卢是否在场,也取决于阿尔贝蒂娜是否明显努力消除叙述者的不安。
夜色中的返程还带来另一重矛盾。叙述者和阿尔贝蒂娜有时会借车厢中的黑暗亲近彼此,尽管阿尔贝蒂娜担心他们仍可能被人看见。然而,这些旅程也使叙述者萌生旅行、开始另一种生活并放弃娶她的念头。铁路既把两人圈在一个私密时刻中,又载着他们穿过一个充满熟悉面孔的公共世界。每到一站,社交往来都可能安抚并分散他的注意,而他的猜疑与对自由的渴望仍潜伏其下。
熟悉的车站与地点神秘感的消退
随着沿途地名和停靠站变得熟悉,叙述者与这条路线的关系也发生了变化。早先,海岸的地名和景色曾唤起渴望与不安;后来,它们指向具体的人物和旅行惯例。唐西耶尔成了莫雷尔上车的车站。埃格维尔是舍尔巴托夫公主经常等候的地方。梅讷维尔是阿尔贝蒂娜在天气晴朗的夜晚下车的地方;有时,她宁愿多留片刻陪伴叙述者,也不在帕维尔下车。这些地名通过反复出现的人际相遇,而非单凭读音或历史,逐渐获得了意义。
这种变化也与布里肖对当地词源的解释有关。那些曾令叙述者觉得独特而富有感染力的名字,变成了一般语言规律的一部分——布里肖解释说,“弗勒尔”意为港口,而“博厄夫”源自诺曼语中表示小屋的词。这样的解释以理性取代了部分神秘感;反复旅行又使得连那些地点本身也变得熟悉。圣皮埃尔德伊夫这样的车站,不再主要使叙述者想起早年的渴望或埃尔斯蒂尔描述过的艺术景致,而是意味着他可能会遇见一位风趣的熟人,谈论夏多布里昂和巴尔扎克。因卡维尔曾与梦境相连,后来则使他想到一幢可以期待有人欢迎自己的房子。
铁路的社交节奏也改变了距离的感受。由于停靠站和附近庄园彼此相距很近,乡间旅程开始像一连串短暂拜访,而不像一次前往陌生地区的远行。叙述者不再感到初到这一带的第一个夜晚所带来的孤独。火车汽笛仿佛在他与一位朋友分别时,便为下一位朋友让出位置;沿途反复的握手和邀约则带给他归属感。如此一来,习惯不只是削弱了海岸的陌生感,也赋予景观一种新的结构,由熟人、应酬和可能前往的目的地组成。
离开与铁路意义的变化
叙述者决定离开巴尔贝克时,当地铁路把这一决定带进了他在那里逐渐建立的社交世界。他希望在布洛克家的姑娘们出门散步之前带阿尔贝蒂娜离开巴尔贝克,也因安德蕾不在而感到焦虑。在火车上,坎布勒梅先生看到叙述者的行李,便试图劝他推迟离开,并提出天气转变、十月将至或许有助于他的呼吸。这个劝说令叙述者恼怒,但这次相遇也显示,火车旅程多么容易把他重新卷入别人的计划和期望。
叙述者的离去也使铁路成为衡量变化的尺度。在巴尔贝克的饭店房间里,未曾改变的周围环境唤回了他在此度过的不同人生阶段——最初的痛苦、对斯泰马里亚小姐的希望、对阿尔贝蒂娜的期盼、祖母的慈爱,以及后来得知祖母已经去世的经历。驶向车站的旅程也属于这段累积的过往。那条曾经仿佛通往未知海岸的铁路,如今属于一个车站熟悉、关系可忆的世界。它的意义在于这种双重运动——它持续载着叙述者穿越空间,而反复的旅程又使路线本身以及行走其上的自我都发生改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