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国奴隶制
鲸:巨兽的传奇美国奴隶制并非捕鲸业遥远的历史背景,而是与之相对应的历史体系——两者都是利润丰厚、流动性强的体系,建立在对有生命躯体的攫取与控制之上。这种比较在阿库什内特号出发地与梅尔维尔经历中的新贝德福德变得具体可见——弗雷德里克·道格拉斯在那里艰难地接近自由,黑人劳工也在那里帮助维持捕鲸业。奴隶制也进入了《莫比·迪克》的想象结构;小说对分类、颜色与鲸的沉思,映照出一个正在争论谁可以被当作财产、谁有权获得保护的国家。
由劳动与迁徙塑造的港口
阿库什内特号出发地与梅尔维尔经历中的新贝德福德有一艘半比例的捕鲸船复制品,使两种产业之间的比较直观可见。它逼仄的下层甲板让人想起同一时代的贩奴船——一艘船运载死亡鲸类的产物,另一艘则运载活人。这种相似并非断言两种劳动形式完全相同,而是让人注意到,这两种产业都围绕对躯体的占有来组织人口流动与劳动,同时使卷入其中的人处于截然不同的法律与社会地位。
1838年,弗雷德里克·道格拉斯穿着水手服逃离巴尔的摩的奴隶制,抵达阿库什内特号出发地与梅尔维尔经历中的新贝德福德。他在那里待了四年,靠繁重劳动谋生——搬运木桶、为船装货、锯木、清扫烟囱,并在铁匠铺拉风箱。这个城市提供了工作;按道格拉斯后来所述,它也让他几乎接近了自由,而这种自由在蓄奴州无法获得。港口的海事特征十分重要——港口维系着人员流动,提供工作,也可能帮助人们逃离那些声称拥有他们的人。
这个港口也是一个种族构成多元的劳动力中心。到十九世纪第二个四分之一时期,阿库什内特号出发地与梅尔维尔经历中的新贝德福德居民中,每二十人就有一人是黑人,这一比例高于纽约、波士顿或费城。亚速尔居民把南区称作小法亚尔岛,而市中心的另一个街区则以新几内亚为名。这座城市的街道与捕鲸船船员体现了来自非洲、亚速尔群岛、佛得角等地的迁徙;许多担任鱼叉手的男子是有色人种,而非清教徒先民的后裔。伊什梅尔对港口的描写突出了这种多样性,但用来描述居民的语言也暴露了观看这种多样性时所依据的种族观念。
鲸鱼捕捞业中的不平等自由
捕鲸业可以为黑人水手提供生计,有时也能让他们获得权威。船主有时不问来历便雇用他们,一些贵格会船主则反对奴隶制。少数黑人水手后来成为船长或大副。在新贝德福德一个相关行业工作的刘易斯·坦普尔发明了带倒钩的铁鱼叉,其铰接式尖头增强了抓附力。这些机会意义重大,但并未消除船只或港口中的等级秩序。
捕鲸船上的住宿仍实行隔离,工作条件也很艰苦。记述指出,到十九世纪末,招募范围已经收窄,船主只能说服有色人种男子签约;因此,船员照片中黑人面孔占多数。据一位后代所述,查尔斯·蔡斯是阿库什内特号出发地与梅尔维尔经历中的新贝德福德最后几位捕鲸船长之一,他在船舱里放了两支装满子弹的手枪,以防发生麻烦。佛得角船员被解雇时,可能会得到一套衣服和十美元。有些人随后采用前雇主的姓氏,以改变原有的非洲姓名来适应新家园。由此,船上提供的工作与隔离、不安全感以及顺应雇用他们的社会所带来的压力并存。
两种产业的关联也体现在隐匿与逃亡之中。捕鲸船有时伪装成军舰以吓阻海盗,有时则收留逃离奴隶制的人。美国内战期间,为躲避联邦派封锁而行动的贩奴船反过来也可能伪装成捕鲸船。因此,同一个流动的海事世界可以掩护迥然不同的目的——商业攫取、躲避军事执法,或帮助人们逃离奴役。道格拉斯抵达阿库什内特号出发地与梅尔维尔经历中的新贝德福德那一年,这座城市也通过铁路与美国东北部新英格兰的铁路网相连。对道格拉斯以及被装进木箱从南方偷运出来的亨利“箱子”布朗而言,这座港口属于地下铁路——一个秘密网络,把逃亡者送往北方和加拿大。捕鲸业的就业机会与伪装传统和这一网络交会,但这并不意味着捕鲸业本身就是解放的简单工具。
法律与1850年的政治
1850年《逃奴法》加剧了冲突,赋予奴隶主非同寻常的权力,使他们可以越过州界追捕自己声称拥有的人。该法使逃亡者的地位成为全国性的政治危机,而非自由州可以安心留在边界之外的问题。拉尔夫·沃尔多·爱默生谴责这项法令;布朗森·奥尔科特的弗鲁特兰兹公社因棉花与奴隶制有关、鲸油的生产又依赖鲸类死亡而拒绝使用两者,他本人则藏匿逃亡者。他的行动让彼此对立的经济体系在有关衣物、燃料与庇护的日常选择中显露出来。
本书将这场危机与《莫比·迪克》的创作并置。伊什梅尔讨论不同鲸类之间的区别,将自然史中有争议的分类转化为人类划分的类比——人们可能宣称存在所谓差异,却没有决定性的事实可以作为依据。在另一处,一头被描述为肤色如埃塞俄比亚人的鲸遭到猎捕,直至心脏爆裂。与这一形象相对照,莫比·迪克的白色获得了国家层面的共鸣。鲸的颜色并不导向单一的政治等式;相反,它使人注意到美国对种族差异的执着,以及那些用来为支配辩护的区分本身并不稳定。随着南北冲突日益尖锐,梅尔维尔关于鲸类分类的论述使小说对黑与白的描写获得了植根于当代历史的张力。
道格拉斯、公开反抗与小说的承继
道格拉斯在阿库什内特号出发地与梅尔维尔经历中的新贝德福德的经历,后来引领他公开反对《逃奴法》。梅尔维尔从这座港口出海的同一年,道格拉斯正在楠塔基特雅典娜图书馆发表反奴隶制演讲。他的回忆录引来更多反对——批评者质疑作者是否可能是黑人,并以他的外貌为由否认其叙述的真实性。1850年,梅尔维尔在纽约社会图书馆研究白鲸时,以赛亚·林德斯和纽约法律与秩序党扰乱了道格拉斯在那里的演讲。后来,道格拉斯与朱莉娅和伊丽莎白·格里菲斯在炮台公园附近散步时,他和同伴遭到袭击;道格拉斯被打,两名女子也遭到殴打。他在一篇讨论纽约种族偏见的文章中回应了这类袭击,后来又在战争期间就奴隶制问题向亚伯拉罕·林肯提供建议。
因此,奴隶制与捕鲸业之间的平行关系不止于船上的意象。两种产业都跨越海洋,都依赖把有生命的存在当作资源加以利用,也都让巨大的经济利益与受剥削者的生命相对立。梅尔维尔的父亲曾是利物浦废奴主义者威廉·罗斯科的朋友,而《莫比·迪克》则通过相互关联的黑与白的意象,将奴隶制的政治张力带入小说。本书把这两种体系都呈现为内战前美国的体现;它们都因依赖无法持续的资源而受到损害——一种情况下是人的生命,另一种情况下则是鲸目动物种群。书中的比较坚持指出,捕鲸港口的自由与繁荣,无法与使之成为可能的不平等劳动分割开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