帕特里夏·马迪根之死

《安吉拉的灰烬》

帕特里夏·马迪根因白喉去世,令一段隔着医院墙壁建立的友谊戛然而止,也给弗兰克·麦考特留下了一首未完成的诗、一项无法挽回的惩罚,以及一份不准他表露的悲痛。这一段情节将书中反复出现的童年疾病与丧亲现实,同阅读带来的慰藉交织在一起——诗歌为两个被隔离的孩子构筑了共同的想象世界,尽管医院规定和疾病使他们无法亲身接近彼此。

疾病、隔离与医院

弗兰克在利默里克市立发热病医院养伤寒时遇见了帕特里夏。他的母亲在特洛伊医生认出病情后把他送到那里;弗兰克病情严重,因此医院破例放宽通常的限制,允许父母探望。病房既以治疗为目的,也以隔离为原则——患有不同传染病的病人不得彼此交谈,而且护士和修女会严格执行这一规定。

帕特里夏因白喉住在另一间病房。因此,他们的友谊是在一道无法跨越的界限中发展起来的,两人不靠探望,而靠朗诵诗歌交流。对年纪十岁、快满十一岁的弗兰克来说,这番交流让被迫的隔离变成了期待。他盼着工作人员离开,好继续学下一节诗,听听故事接下来如何发展。拦路强盗与贝丝的想象之旅,成了孩子们在医院里每天经历的事情,尽管他们本人仍受严格管束。

诗歌交流

弗兰克朗诵莎士比亚的诗句,陶醉于它们的音韵,即使他并不明白其中的意思。帕特里夏并不像他那样喜欢莎士比亚,却会读自己书里的诗给他听。弗兰克说,一首讲猫头鹰和小猫的诗毫无道理,帕特里夏听了很不高兴,还威胁说不再读给他听。两人很快和解——他们互相道歉,随后她又开始读另一首诗,让他记下来,等病房安静时再背给她听。

最吸引弗兰克的是《拦路强盗》。他等着听后面的诗节,想知道骑马人和地主的女儿后来怎么样了。诗里的爱情与危险让他暂时摆脱医疗日常,但诗中跨越距离的想象,也更加凸显孩子们受到的限制——弗兰克可以渴望在月光下去找帕特里夏,却不能走进她的病房。他们的相伴全靠倾听、记忆,再隔着墙把诗句念还给彼此。

这番交流并非只是私下消遣。护士发现他们交谈,提醒他们白喉病人和伤寒病人不得交流。医院清洁工西默斯抗议说,读几句诗无伤大雅,但他还是被要求把弗兰克从床上挪走。带他离开前,西默斯向他道歉,把弗兰克的英国史课本塞进自己衬衫底下,还告诉他轻得像羽毛。经过帕特里夏的病房时,弗兰克只能看见枕头上她那颗模糊的黑发脑袋。被迫分离,使这份违反规定的乐趣成为最后一次短暂而不完整的相望。

惩罚与帕特里夏死讯

丽塔修女在走廊里拦住弗兰克,称他令她失望。在她看来,弗兰克违背禁言规定,辜负了数百名男孩的祈祷,也辜负了医院工作人员的照料。她还谴责那首诗异教气息浓厚,故事在道德上也很危险,坚持说弗兰克本该祈祷,或者读圣徒传记。她说,他将在楼上的大病房里有时间反省自己的罪过,并劝他为违抗规定而告解。

弗兰克被转到楼上,但训斥并没有使他忘记帕特里夏或他们一起读过的诗。护士谈到帕特里夏将来的那番话,他也听懂了,却不许承认自己明白。大人仿佛认定孩子听不懂他们说的话;弗兰克知道帕特里夏很可能会死,却不能提问,也不能表现出自己想哭。他的沉默并不意味着漠不关心,而是一个孩子在无人肯明言时,已经懂得失去所带来的被迫沉默。

两天后,帕特里夏下床去厕所,没有使用便盆,结果倒地并在那里死去。西默斯一边拖地,一边脸上挂着泪水,把发生的事告诉弗兰克。他还转述了帕特里夏的懊悔——她后悔鼓励弗兰克朗诵那首诗,认为自己因此促成了他的受罚。弗兰克回答说这不是她的错;西默斯说自己已经这样告诉过她。帕特里夏死后才传来的道歉,让两人之间的隔阂更加令人难受——孩子们最后一次传话,不再是隔墙递来的诗句,而是试图归咎于谁,弗兰克却拒绝接受这种归咎。

未完成的诗与延续的悲痛

帕特里夏的死使拦路强盗与贝丝的故事没能在弗兰克心中讲完。他问西默斯后面发生了什么,但西默斯不懂诗歌,尤其不懂英国诗歌。他答应去自己常去的酒馆问问那里的人——他们总在背诵什么——再把答案带回来。这个承诺无法让帕特里夏复生,而此刻弗兰克也无从得知诗的结尾。留下来的,是他继续完成两人之间那场交流的愿望。

这一段情节中的帕特里夏之死,发生在弗兰克的童年早已被亲人离世笼罩之后——他的襁褓中的妹妹玛格丽特已经夭折,哥哥奥利弗也已去世;奥利弗死后六个月,他的双胞胎兄弟尤金又因肺炎去世。在较早的这些场景中,大人们竭力向孩子解释死亡,而饥饿和父亲酗酒,即使在哀悼之时也仍在持续。帕特里夏患病的情形因发生在医院、也因打断了一段友谊而有所不同,但仍属于同一段不断累积的丧失经历。很久以后,弗兰克向圣方济各诉说自己的烦恼时,将帕特里夏与死去的兄弟姐妹及其他令他内疚的人事一同提及。她出现在这份回忆名单中,说明这段短暂的医院友谊,始终留在他离开病房后所承载的情感记忆里。

这一段情节之所以动人,源于广阔的想象世界与孩子们所受狭隘限制之间的反差。弗兰克和帕特里夏分享莎士比亚作品与叙事诗,但他们的接触受墙壁、感染管制规定和成人权威限制;诗歌能够越过隔阂,帕特里夏却无法回来把它读完。她的死使一同读书这件平常事成为哀悼。弗兰克留下的不是一个完整的故事,而是一段借由中断的诗句铭记的友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