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的童年材料
《梦的解析》童年经历是梦的来源之一,这是西格蒙德·弗洛伊德关于梦形成的核心主张——成年人的梦可以取材于清醒记忆无法提取的印象,其潜在愿望也可能追溯到早年生活。在这一理论中,童年不仅是被遗忘意象的储存库。它在心理层面持续发挥作用,为梦提供材料和动机;这些内容可以在梦中被伪装,并通过分析不完全地恢复。
童年痕迹的证据
弗洛伊德将童年材料与更容易辨认的近期生活印象区分开来。梦中可能出现一个似乎完全陌生的人或地方,但后来的情境却表明,做梦者童年时曾见过两者。他引用了阿尔弗雷德·莫里的一则报告——一名男子离家二十年后,梦见一个陌生村庄和一个陌生男子。回到家乡后,他发现附近确有那个村庄,而那名男子曾是他已故父亲的朋友。因此,这个梦提供了证据,表明童年时的感知能够留存于做梦者的有意识回忆之外。弗洛伊德还指出,这个梦也可以理解为表达了对即将启程的不耐烦;但为何偏偏是这段童年印象出现在梦中,仍有待分析。
反复出现的梦能更直接地通向过去,因为梦的重现本身就可以观察。一位医生反复梦见一头黄色狮子,能够准确描述它,却从未认出它是清醒生活中见过的物件。后来,他遇见一尊失散多年的瓷像,母亲告诉他,那是他幼年时最喜爱的玩具。另一位患者在三十八年间,四五次梦见自己遭人追赶,逃进一间房,并试图从里面把门锁好。弗洛伊德无法确定他曾目睹的场景最初发生于何时,但梦的反复出现表明,即使来源不明,童年印象仍可能持续存在。
梦见狮子的男子还提供了一个案例,显示分析如何将近期刺激与早年对词语的误解联系起来。他读过弗里乔夫·南森关于极地探险的记述后,梦见自己在冰原上为南森治疗坐骨神经痛。分析追溯到他三四岁时的一件事——听大人谈论发现之旅时,这个孩子把德语中的“旅行”误听成意为“疼痛”的“Reissen”。兄弟姐妹的笑声让这次令人难堪的混淆固定在他的记忆中。因此,梦中为探险家进行奇怪治疗的情节,将近期阅读与一段早年经历联系起来,而这段经历的重要性在显梦内容中并不明显。
记忆、愿望与不确定性
弗洛伊德将自己梦见一本仙客来专著,与一段童年记忆联系起来——他五岁时,父亲给了他一本带彩色插图的书,让他撕着玩。分析通过仙客来——他喜爱的花、他爱吃的食物,以及叶片被逐片剥开的洋蓟——汇集联想;它还将植物标本册与啃书的书虫联系起来。弗洛伊德承认,这种联系可能是分析事后构造出来的,而非梦形成时本来就存在。他以联想丰富且彼此交织为由,认为这种联系确实存在,并称这个梦的最终含义与童年场景密切相关。这一限定十分重要——若无分析,童年起源可能无法触及;而声称恢复这些起源的阐释也并非无可置疑。
童年过去提供的不仅是意象,也可能包括引发梦的愿望。弗洛伊德重新讨论了自己梦见朋友R.是其叔叔的梦;他起初将之解释为与获得学术任命的愿望,以及担心遭遇同事那样的职业命运有关。但这一解释并未令他满意。教授职位带来的抱负似乎不足以解释梦的情感力量,弗洛伊德也质疑,抱负是否真能构成完整解释。这一事件体现了他更广泛的主张——即使梦的近期来源和表面愿望很容易辨认,分析仍可能揭示进一步的思路,而这些思路会延伸至最早的童年时期。
弗洛伊德提出一种一般模式,但也指出这一模式难以证实——显梦内容与近期经历相连,而潜在梦思则追溯至最早的岁月。他认为,严格来说,童年经历在心理层面仍属于近期经验,因为它们能够持续在成年人的意识之下发挥作用。然而,他没有把这当作一条已得到充分证明的规则。近期材料和幼年材料都是梦中记忆可以辨认的成分,但它们在做梦动机中扮演的角色,仍须置于更广泛的心灵理论中加以解释。
童年愿望与家庭关系
这一理论还认为,愿望即使早已不再得到有意识的认同,也可能继续存留。弗洛伊德说,梦见一个死去的孩子躺在箱子里,表达的是十五年前仍活跃的愿望,而非当下的愿望。做梦者童年时得知,母亲怀着她时,曾强烈希望腹中的孩子死去。如今做梦者自己怀孕了;在弗洛伊德看来,她重复了母亲早先的愿望。他将这类愿望比作《奥德赛》中重新获得某种生命的幽魂,强调清醒思想中已成过去的事物,不一定在心理上彻底消失。
弗洛伊德将这一论述延伸至伴随悲伤情绪、梦见亲人死亡的梦。他不认为这种梦能够证明做梦者当下希望那个人死去。相反,他将可能的愿望追溯到童年时期;在那时,对父母或兄弟姐妹的爱与敌意可能并存。他认为,成年人因显梦内容而感到的痛苦,可能掩盖其潜在含义所源自的早年情感冲突。这一主张有意提出了较高要求——它请读者考虑那些与当前感受和自我认识相冲突的童年冲动。
为了说明这种冲突并非临床上的奇特现象,弗洛伊德援引了俄狄浦斯的传说以及索福克勒斯的悲剧。拉伊俄斯和伊俄卡斯忒之子俄狄浦斯,因神谕预言他将弑父而遭遗弃。他在异国宫廷中长大,后来听说自己将弑父娶母。在路上,他不知对方身份而杀死拉伊俄斯;解开斯芬克斯之谜后,他成为忒拜国王,并在不知伊俄卡斯忒身份的情况下娶了她。瘟疫促使人们重新调查拉伊俄斯遇害一事,剧中情节逐步揭示——俄狄浦斯既是凶手,也是已故国王与伊俄卡斯忒的儿子。他刺瞎双眼并离开故土;神谕就此应验。
对弗洛伊德而言,这出悲剧之所以有力量,并不只是因为命运战胜了人的选择。现代观众会被俄狄浦斯打动,是因为弗洛伊德认为,故事所展现的禁忌愿望可以被认作普遍的可能性,根植于童年时期——对一位家长的早期情感依恋,以及对另一位家长的敌意。这个神话为通常意识所排斥的心理冲动提供了文化形式。因此,弗洛伊德的论证将童年梦材料从个别案例延伸开来,把古代悲剧作为内在生活理论的证据。
文学与过去的持续影响
弗洛伊德将威廉·莎士比亚的《哈姆雷特》解读为对相关材料的转化处理。在俄狄浦斯的故事中,孩子的愿望被直接付诸行动;弗洛伊德认为,在哈姆雷特的故事中,这一愿望仍受压抑,并通过主人公的抑制间接显露。哈姆雷特能够行动——他一时冲动,刺死了挂毯后的窃听者,后来又将两名朝臣送上原本为自己准备的死路。因此,在弗洛伊德看来,他迟迟不为父亲报仇,不能简单地用普遍的行动无能来解释。这件事之所以格外沉重,是因为克劳狄斯取代了哈姆雷特的父亲,占据了他母亲身边的位置。弗洛伊德将哈姆雷特的迟疑解释为自责——他必须惩罚的那个人,做出了哈姆雷特自己不愿承认的愿望所驱使的行为。
这种比较使文学成为弗洛伊德论据的一部分,也揭示了同一材料表现方式的变化。受压抑的童年愿望在俄狄浦斯的故事中直接出现,在哈姆雷特的故事中则通过抑制和厌恶间接表现。弗洛伊德将这种对比视为证据,说明几个世纪以来情感生活中的压抑有所加深。更广泛地说,这一论证将梦与诗性形式联系起来——童年冲动可以在伪装的意象、情节和反复出现的模式中浮现,使代代相传的文学故事成为辨认心理材料的途径,而这些材料仍难以在自己身上承认。
范围与意义
弗洛伊德的理论赋予早年经历双重作用——它们能够留下痕迹,重新以梦中意象的形式出现;也能够保存愿望,使其在有意识地放弃之后,仍继续影响梦。从当下刺激转向童年记忆,再从表面场景转向潜在愿望,这一过程解释了为什么梦在联想得到追索之前,可能看起来与做梦者的过去毫无关联。它也使童年成为成年心理生活中持续存在的一部分,而非已经封闭的篇章。
弗洛伊德以多种证据形式支持这一主张,但他也承认,可证实的内容有所局限。反复出现的梦和重新认出的物件,为遗忘的经历提供了具体联系;词语混淆和个人联想构成阐释上的关联;文学作品则提供文化类比。然而,仙客来之梦显示了将分析视为确证的危险,因为某种联系可能是事后强加的。因此,这一概念的广度既是其力量,也是其风险——它使隐蔽的童年材料能够解释成年人的梦,同时又依赖阐释工作,而其结论可能始终存在不确定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