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黎和会的和平僵局
《1919》“巴黎和会的和平僵局”描写了小说中战斗结束后和平仍未尘埃落定的情形——谈判似乎陷入停滞,服兵役的义务仍在延续,而革命则被视为和解失败可能造成的后果,或是另一种形式的战争。小说没有通过外交条款解释这场会议,而是借由等待离开军队的人们的生活、关于革命意义的争论,以及公众信心与个人苦闷之间的落差,让这种不确定显现出来。
姗姗未至的和平
在克里雍酒店,J·沃德·莫尔豪斯的套间里挤满了身穿制服的人、信使、文职专家,打字机声此起彼伏;埃莉诺·斯托达德挽住迪克·萨维奇的手臂,问他这番忙乱究竟意味着什么。迪克回答说,这并不意味着和平。这一幕为僵局提供了具体的场景——和会的行政机器忙碌运转,但这种忙碌并不能保证和解即将达成。走廊似乎预示着决策将至,迪克简短的回答却否定了这种预示。
谈判迟迟没有结果,也影响着迪克对时间与义务的感受。一次春日出游时,他与埃莉诺、J·沃德·莫尔豪斯等人同行,问埃莉诺是否知道什么时候会签署和平协议。埃莉诺回答说,看起来好像永远也不会有人签字,又说意大利人不会签,并提到邓南遮最近的一番声明。迪克说,和平签署的那天,他就会脱下军装;自从参军以来,时间仿佛一直过得很慢。他的话让政治上的拖延变成了切身处境——时间表悬而未决,使他继续困在想要离开的生活里,却没有给他一个明确的下一步。
这种等待并非只是带来不便。迪克对服役结束后该做什么并没有定下计划。与里普利交谈时,他思索自己能否找到工作,或是回到哥伦比亚大学,并承认自己不知道想要什么。因此,和平的前景带来的不是充满信心的返乡,而是不确定性。和会的拖延拉长了这样一段时期——军事职责明确无疑,平民生活的目标却尚未明朗。
革命作为战争的延续
在前往巴黎的火车上,埃德·斯凯勒描述了一连串可能发生的革命——工人可能夺取意大利的工厂,匈牙利和巴伐利亚已经变红,动荡还可能蔓延至奥地利、普鲁士和法国。他还说,派往阿尔汉格尔斯克对付俄国人的美军已经发生哗变。在埃德看来,这些事态都属于一场世界革命,使当下成为一个令人振奋而又危险的时代。他描绘的事态版图十分广阔,从一个国家延伸到下一个国家,仿佛政治变革即将席卷欧洲。
迪克不认同埃德对革命变革能够带来出路的信心。他认为协约国已掌控局面,战争也已结束;在他看来,革命不过是战争翻了个面。他坚持说,开枪打死对手无法终结战争,只会让战争重演。他们争论的并非欧洲是否陷入危机,而是革命暴力能否解决危机,抑或只会使危机延续。埃德本人的政治立场也发生了变化——他说,见到意大利国王改变了他原先的保皇立场,如今他支持独裁者,也就是那位骑白马的人。这场交锋没有把局势简单划分为已经实现的和平与革命替代方案。两人都认为政治暴力仍在持续;他们的分歧在于暴力将采取何种形式,以及它能否被制止。
威尔逊主义理想与等待的煎熬
G·H·巴罗对伍德罗·威尔逊的讲述,也呈现了和会的另一面。巴罗带安妮·伊丽莎白·特伦特吃午饭时,长篇谈论总统如何与秘密条约和老练的政治操纵者周旋,以维护自己的原则。他把威尔逊及其支持者描绘成正捍卫正派、公平和理智,并将和会说成一场只要成功就能改善世界的圣战。在他的说法中,如果失败,世界就只能听任布尔什维主义与绝望蔓延。他甚至复述了一则传闻,说有人曾试图在穆拉特酒店毒害总统。这些说法是巴罗满怀热忱的个人解读;他仿佛在排演一篇演说,但这些话并未确定和会将取得什么成果。
安妮·伊丽莎白以局外人的姿态听着他的政治表演。巴罗说话时,巴黎的街道、春日的花朵、旗帜和人群似乎都离她很遥远,她也尝不出饭菜的味道。她因烦恼而来找他,担心丢掉工作后会蒙羞返乡,但她迫在眉睫的苦恼与那场拯救世界的圣战的宏大言辞并不相称。当她告诉巴罗自己遇到了严重麻烦,他便将注意力从和会的讲述转向她的困境。这一幕将个人的脆弱与公众的言辞并置,却没有把两者混为一谈——巴罗对威尔逊主义目标的信心无法消除安妮·伊丽莎白的不确定。
当安妮·伊丽莎白透露自己与迪克发生争吵,而且两人已经订婚时,两者之间的反差更加鲜明。巴罗的政治言辞贯穿着这场谈话,而安妮·伊丽莎白正试图理清自己的人际关系和工作处境;和会本身则仍是他演说中遥远的话题。她的反应并不能证明他的希望错了,却表明在当下,这些希望几乎无法帮助她理顺个人生活。承诺中的和平仍是抽象的,相比之下,她害怕自己不得不蒙受污名离开巴黎,却是具体而迫切的。
和会之外悬而未决的政治局势
小说把和会的精英场所与其他政治冲突场景并置,却没有把后者说成谈判的直接结果。在新泽西州,韦布·克鲁瑟斯带安妮·伊丽莎白来到纺织工人罢工现场;在这里,镇子由工厂主控制,工人也无法进入集会大厅。本·康普顿向人群发表讲话后遭到逮捕,骑警则驱赶罢工者。后来,在另一处纠察线上,安妮·伊丽莎白目睹警察施暴,自己也被带走拘押。这些事件把社会冲突置于工作场所与街头,而非和会的会议厅中。它们表明,军事战斗的结束本身并不足以证明公共生活已经恢复和平。
关于世界产业工人联合会在西雅图和埃弗里特的遭遇,也呈现出相关的模式。本·康普顿和布拉姆·希克斯与前往埃弗里特的工人同行;他们下船时,警员逮捕并殴打了其中的成员。后来,在布朗克斯区一场为声援俄国工人政府而组织的集会上,警察和联邦探员监视着会场;集会遭到驱散,本被捕,到了征兵年龄的男子则必须出示征兵登记卡才能离开。一名官员提出,如果本愿意报到接受军事训练,就可以撤销对他的指控;本拒绝承诺不再谈论反对资本主义战争的立场。他获准保释,条件是审判前不得进行鼓动。这些事件并非对巴黎谈判的叙述,却为战后的政治环境增添了强制色彩——异议、劳工组织活动和反战言论仍受到监视和限制。
僵局的意义
在这些事件中,僵局并非某次投票失败,也不是明言的外交谈判死局,而是和解的言辞与人们所处的现实之间始终存在的不相称。和会走廊里忙碌不停,却不能保证和平;威尔逊的理想被描绘得气势宏大,结果却仍未可知;服兵役继续推迟迪克的离开;革命的希望则与镇压以及暴力可能重来的前景并存。
因此,小说呈现的和平与其说是一种已经确立的状态,不如说是一项仍有争议的承诺。埃德把革命视为终结旧战争的机会,迪克却担心它会以另一种手段重演战争。巴罗赋予和会一项道德使命,但安妮·伊丽莎白仍被言辞无法纾解的烦恼所困扰。在他们周围,工人和组织者则直接面对雇主与当局。由此,小说描绘出一个层次丰富的世界——战争虽已正式结束,政治理想、个人前途与持续不断的冲突却尚未得到调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