资本主义社会秩序
《1919》书中的资本主义社会秩序不只是经济背景——它决定谁控制劳动、谁承担生存风险,以及哪些反抗形式会受到惩罚。它的运作体现在劳工艰苦的工作条件与雇主利润之间的对比中,体现在限制女性选择的家庭义务中,也体现在将政治异议转化为就业与自由威胁的制度中。批判的力量来自具体的日常情形——肮脏的铺位、无偿的照料、索要登记卡、失去工作——而非单靠理论。
物质条件与劳动控制
这种秩序首先在劳动过程中显现出来。乔·威廉斯的海上工作意味着长时间从事艰苦任务——在船上刮除锈迹、给滚烫的钢板涂上红丹、从黎明到天黑粉刷烟囱,还要忍受汹涌的海浪。食物很差,船艏楼舱肮脏且满是臭虫,货舱里的兽皮散发恶臭。就连每天配给的柠檬汁,也像是一项规定,而不是改善恶劣条件的补救措施。叙述表明,船只穿行于国际贸易之中,与船员承受的身体代价密不可分。
本·康普顿在建筑工地营地的工作,则展现了另一种劳动纪律。尼克·吉利告诉他,老板在工时上欺骗了工人,他们打算罢工,本于是决定加入。工地主管和工头腰间别着左轮手枪,宣称公司绝不容忍罢工,并以解雇和流浪罪法令相威胁。这样的对峙表明,雇佣关系不仅靠失去工资的威胁来维持,也依靠武装权力,以及将拒绝工作条件的工人定为罪犯的权力。
纺织厂和伐木营地将这种模式扩展到了个别工作场所之外。在新泽西州,韦布·克鲁瑟斯和艾达·沃什伯恩看到工厂外有警察,铁丝网大门后有携枪的特别警员;这个工厂镇的普通街道,变成了一片有组织地管控罢工的场所。在木材业,世界产业工人联合会要求缩短工时、提供体面的宿舍、配备干净的晾衣设施、供应有营养的食物,并以货币而非公司代币支付工资。这些要求揭示了雇主如何控制工作日,也如何支配工人吃饭、睡觉和消费的条件。
利润、生产及其人为代价
伐木业的冲突将工人的物质诉求与战时利润的大幅增长相对照。木材价格从每千英尺十六美元涨到一百一十六美元,有些情况下政府为每千英尺云杉支付高达一千二百美元。木材所有者自称爱国者,同时把组织工人的人说成必须赶出营地的敌人。在这一叙述中,爱国话语没有抹去战争期间获得的财务收益;它反而帮助人们为打压那些要求改善条件并分享控制权的人辩护。
本书还将工人失去对生产的控制,描绘成技能与自主性的丧失——工业劳动可能把人缩减成机器所需的一项狭窄、重复的技能。这一意象与战时劳动段落中关于废金属的细节相呼应——工人花四小时把废铁堆到平板车上,再花四小时把它卸下来。他们重复的劳动,与大量损坏的设备和废弃材料并置。生产呈现的不是抽象的进步尺度,而是一种能让身体耗费在单调工作中、并让工人处理生产废弃物的制度。
家务劳动与不平等的依赖关系
同一种秩序也延伸到家庭生活之中,照料和家务劳动在家庭成员间分配得并不平等。哈钦斯博士病倒后,伊芙琳·哈钦斯带他去圣菲休养。她母亲也常常生病,姐妹们都已结婚,兄弟则在国外工作;因此,伊芙琳发现自己要负责照料家中年长的成员。她的日子变成了安排饭食、操持家务和列洗衣清单的循环,这些家庭事务与她想要绘画、过一种不再受家务管理束缚的生活的愿望形成对照。
艾达·沃什伯恩因参与劳工纠纷被捕后回到家中,也面临类似的期待。父亲生病、弟弟巴德·特伦特遇到麻烦,以及年迈的家中仆人,都被当作她应该放弃独立道路、留在家里操持家务的理由。家庭的需求确实存在,但人们提出的解决办法却把照料的代价落在女儿身上。这一情节将女性选择受限与家庭生活的日常延续联系起来——必须有人提供食物、料理家务、照顾病人,但这些工作被视为私人的义务,而不是拥有自身诉求的劳动。
本·康普顿和海伦·莫尔的早期共同生活,展现了亲密关系所受的物质限制。他们离家后找到一间房,但房租靠海伦的积蓄支付,本没有钱买食物;他整天读书,而她去工作,之后才带着晚饭回来。他们买了避孕用品,因为负担不起孩子的费用,也希望把精力投入运动。臭虫和不稳定的住所仍是他们日常处境的一部分;他们希望建立一种工人能够体面生活、并能选择是否生育的社会,这一愿望直接源自这些经历。这一场景没有把私人情感视为与经济条件无关——住房、收入和抚养孩子的费用,都影响着这对伴侣能够做什么。
政治权威与反抗
本拒绝支持自由公债运动,显示政治上的顺从如何渗入日常就业。一名战时工人向航运部门施压,要求维持一份完整的认购记录,并暗示拒绝就会招来不忠的怀疑。本表示,他不会支持资本家的战争。后来,警察虽然接受了他的登记卡,但本在那周结束前还是被解雇了,没有得到任何解释。这一连串事件将爱国主义压力、国家审查和工作场所纪律联系起来,却不需要提出正式指控——即使表面上的手续没有发现他的证件有问题,工人的政治立场仍可能招致经济惩罚。
木材所有者对世界产业工人联合会的回应,使强制手段更加公然。雇主协会和忠诚伐木工人联盟组织突袭工会会所、袭击组织者并焚烧宣传材料。1918年阵亡将士纪念日,美国军团成员和商会人士捣毁了一处世界产业工人联合会会所,殴打里面的人,逮捕其中一些人,并把其他人赶过县界。会所内的物品遭到焚烧或出售,设施则被拍卖给红十字会。最后的画面——工会的桌子仍立在商会里——凝缩了工人组织与那些自称捍卫美国自由制度的公民机构之间的冲突。
本的经历也让这场政治冲突呈现出个人的历程。他在抗议集会上演讲,罢工期间被捕,并在法庭上谈论剩余价值后被判六个月监禁。他的政治承诺并不能使他免受疾病、饥饿或牢狱之苦;相反,这些脆弱处境成了组织工人所要付出的代价。在这些情节中,本书呈现的资本主义社会秩序并非仅靠工作场所的所有权来维持——家庭期待、经济依赖、爱国主义压力、警察权力和有组织的暴力,也都使它不断再生产。然而,工人的集体诉求、集会和罢工表明,只要人们试图在劳动与生活条件上争取发言权,这种秩序就会遭到挑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