税务稽查员查访拉金一家
五月的花蕾税务稽查员造访拉金一家,把一份逾期的所得税申报表变成了官方核算与波普·拉金务实而随机应变的经济方式之间持续不断的冲突。查尔顿先生前来,是要让波普承认自己负有法定义务,但他带来的表格却一再被饭食、动物、家庭生意以及波普的种种转移之举搁到一边。这场会面没有让这个家庭变得井然有序,反倒使查尔顿先生融入其中;其后果从一张遗失的黄褐色表格延伸至他最终离开税务稽查员的职位。
索要申报表
这次造访始于这位年轻官员表明自己来自税务稽查处。波普笑着向他打招呼,谈了句天气,随后又对稽查员竟然存在表现得十分惊讶。来访者查看公文包,确认自己是来找悉尼·查尔斯·拉金的,波普便爽快地承认了自己的身份。问题不在于他是谁,而在于当局希望他做过什么。
查尔顿先生解释说,记录显示波普去年没有提交收入申报表。波普把“申报表”说得仿佛是某件从未送到他手里的东西——他说,没人找过他,而他不可能退回一张从未收到的表格。官员拿出一张黄褐色表格,作为波普本该收到的表格样本。他解释说,法律规定必须把表格交回税务稽查处,波普便回答说,自己没拿到的东西无从交回;查尔顿先生又拿出一份副本,试图用波普正提出异议的文书来堵住这个漏洞。
这番争执颇为滑稽,却也揭示了这场会面的真正利害所在。查尔顿先生代表着一个借助记录和表格让收入变得可见的制度;波普则从一个以眼前占有、交换和家庭活动为中心的世界作出回应。他的抗辩并不是对自己收入的理性说明,而是让整个程序显得荒唐,把稽查员的官方措辞变成了逃避的把戏。
厨房餐桌上的表格
官员提出,如果波普填写表格时遇到困难,他可以帮忙。波普立刻答应,让他直接填好。看似配合的举动把查尔顿先生带到了厨房餐桌旁,却不是带进安静的办公室。电视闪烁的光线中,一家人吃着炸鱼薯条、冰淇淋、番茄酱和果酱;爵士乐与电视里的说话声,夹杂着小猫和鹅的吵闹声。波普把客人安排在玛与马里埃特中间,玛则把炸鱼薯条的碎屑喂给依偎在她膝上的两只白色小猫。在这片嘈杂声中,查尔顿先生得费力让人听见自己的提议。
他把黄褐色表格摊在面前,旋开钢笔笔帽。这一举动看起来像是正式行政核算的开端,但这个家庭并未因此停下手边的事。普里姆罗斯要更多冰淇淋,玛便让她去冰箱里拿一大块草莓慕斯。即使只是抱怨电视太亮,也会引出一番家常交涉——玛说电视机总是挪不到放好的地方,波普则威胁说,要是它不听话,就把它换掉。税务表格虽然摆在那里,却没有能力安排屋里的秩序。
马里埃特也屡次打断查尔顿先生填写表格。她抚摸他的脸时,他便躲进对文书工作的念头里;后来,她拉他去试穿睡衣,他脱口而出,提醒她大宅的主人要缴税,又试着再次提醒波普那份表格。他仍惦记着公务,但这种责任感越来越与他对马里埃特的迷恋,以及自己在拉金一家生活中的不确定位置纠缠在一起。
家庭经济中遗失的纸张
这张表格的命运既是字面意义上的,也是象征性的。回到厨房后,波普刚扭断三只鹅的脖子,便倒了杯啤酒。他对玛说,像这样过上几天,草莓就会染上颜色,把家中的忙碌与即将到来的收成联系起来。与此同时,玛拨弄着炉火,把空冰淇淋盒、炸鱼薯条碎屑、蛋壳、菠萝顶端,以及查尔顿先生的黄褐色纸张都扔了进去。原本用来记录收入的文件,就这样消失在食物残渣和日常劳作的剩余物中。
这番处理鲜明地突出了表格的官方用途与它在家中的位置之间的反差。它没有遭到另一套账目的反驳,而是被这个家庭日常的物质流转所吞没。波普操心的是下一个机会,包括为星期日的庆祝活动弄到波特酒的打算;而那张本可让税务局核查他收入的纸,已经成了食物垃圾和包装物之间的燃料。
厨房里的场景过去很久之后,寻找表格的念头仍一再出现。早餐时,查尔顿先生心里有种内疚感,觉得自己应该做点什么赎罪,于是问玛是否见过那张黄褐色表格。波普打断他,端上一杯拉金特调酒,叫他别问里面装了什么,只管一饮而尽。查尔顿先生觉得这鸡尾酒喝起来像一剂牛血,然而它仍比遗失的文书更受重视。表格已经成了责任的反复提醒,但在波普家,提醒总是很容易被热情款待、酒水和下一项活动压过去。
从税务稽查员到草莓工人
波普不断发出邀请,逐渐把查尔顿先生引向拉金一家的工作。他劝稽查员来采草莓,坚称也许这是最后一个还能这样干的夏天。查尔顿先生一再提醒自己别忘了表格,但眼前的家务和生意,以及他对马里埃特日渐加深的依恋,总是不断把它挤到一边。因此,这份遗失的文件伴随着更大的转变——来访者不再只是一个试图确认波普义务的局外人。
在草莓采摘帐篷里,波普把他介绍给工头詹宁斯先生,称他是“查理小子”,是他们的朋友,在税务局上班。詹宁斯先生惊讶地发现办公室职员竟会出现在田里,便让他负责称重和登记草莓篮,还解释说,除了检查采摘女工之外,自己还有不少别的事要做。官员的记录本领没有遭到拒绝,反而被招揽进拉金一家季节性经营的工作中。查尔顿先生在帐篷里的工作,使他进入了波普一直劝他加入的那套经济活动。
这场相遇也揭示了这种经济方式内部的一种矛盾。查尔顿先生指出,按字面解释法律,靠草莓、樱桃和啤酒花等季节性工作挣钱的人,严格说来都应当纳税。波普听了这话,神情略显不安。他的抗拒并非源于对钱财一无所知——他懂得买卖和交换的机会,却把国家对这些活动提出的要求视为不受欢迎的打扰。别处提到一辆昂贵汽车时,他的说法以一句干脆的承认作结——自己总会把它卖掉;后来,他给查尔顿先生出主意谈病假,又把由缴纳费用支持的公共服务说成是占制度便宜的机会。按波普的说法,制度规则与其说是命令,不如说是再玩一场“把戏”的门路。
后续——文书、鸡蛋与就业
查尔顿先生最终说出了离职带来的个人代价——如果不回税务局,他想自己就会失去养老金。波普不以为然,认为为了一笔微薄的养老金等上几十年毫无价值,转而提出另一种前景。他正打算拆掉一座大宅,还说最好的建材可以用来在蓝铃花林附近替马里埃特和查尔顿先生盖一栋平房。马里埃特高兴地回应,亲吻了波普;查尔顿先生则意识到无话可说。这栋拟建的平房与那张失踪表格体现了同一种思路——波普看重的是材料和机会带来的价值,而非官方保障。
与马里埃特结婚后,查尔顿先生确实离开了税务稽查处。波普很高兴家里如今没人再跟他所谓的税务“把戏”扯上关系,也把他们转行从事更体面、更实在的工作视为与办公室生活的愉快告别。他送给这对新婚夫妇五百只产蛋母鸡,让他们开始经营蛋业。不到一年,他们赚到的利润已经足够再买五百只鸡。原本属于稽查员的家庭,如今成了自己的生意;家禽、收入和业务扩张取代了他过去的公职身份。
这种转变并不意味着他全盘接受了波普的做法。查尔顿先生坚持为蛋业如实申报所得税;波普认为这种习惯不明智,却也承认蛋业经营得不错。这种差异保留了首次造访时就已确立的滑稽张力——查尔顿先生可以离开税务局、加入拉金一家的经济世界,却不放弃对正式核算的信念。黄褐色表格虽然消失了,但它提出的问题——什么算作收入,谁必须为此申报——又在这对夫妇成功经营的生意中,以及波普对他们提交申报表始终不以为然的态度里,再次浮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