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心移山
人性的枷锁“你们若有信心……就可以对这座山说——你挪开此地,投在海里”这句话,是圣经中关于信仰和祈祷能够产生非凡力量的应许。在菲利普·凯里的童年时期,它不再只是经文中的意象——他以自己未能治愈的跛足检验这句话的字面意义,而得到的解释则使这项应许既带来希望,也引发自我怀疑。它的意义在于,话语所表达的确信,与信仰是否真能使其成真所带来的痛苦不确定性之间存在落差。
遇见这项应许
学校里宗教热情高涨时,菲利普加入了圣经联盟。他把自己的姓名、年龄和学校寄往伦敦,签署承诺,保证一年内每晚阅读指定份量的经文,并交了半克朗。作为回报,他收到一份每日阅读日历,以及一张裱框的祷文,要求他在打开圣经前诵读。他每晚都认真而不加批判地阅读;即便经文中的故事描写残忍或欺骗,他也接受印刷出来的文字,因为这些行为出现在宗教叙事之中。
一天晚上,轮读的经文让他读到耶稣的应许——信而不疑的人可以叫一座山投进海里;接着,经文又保证,信徒祷告所求的,无不得着。这些话起初没有给他留下多少印象。然而两三天后,驻堂教士挑选同一段经文讲道。特坎伯里国王学校的男生坐在大教堂唱诗班席上,离讲坛很远,传道者所处的位置使他们难以听清。但菲利普最近读过的经文,却清晰得足以让他觉得是在对自己说话。他在讲道时反复琢磨这段经文,当晚又在福音书中找到它,直到圣诞假期才把心里的疑问说出来。
检验字面意义
晚饭后在家里,凯里夫人正在清点鸡蛋并给它们标上日期,菲利普假装翻阅圣经,问叔叔那段经文是否真如字面所说。凯里先生正在火炉旁烘干受潮的《布莱克斯特布尔时报》。凯里夫人回答说,圣经所说的一切都是真的;凯里先生则说,这项应许以信心为条件——若有人真心相信,凭着上帝的恩典,山也可以移走。菲利普追问——单凭信念本身,能否使这件事发生?姑妈结束了这场交谈,叫他道晚安,还打趣说,他今晚并不是打算移走一座山吧。
几周后,这个问题再次浮现,此时它已从抽象的谜题变成了切身的问题。菲利普问,如果有人为某件事祈祷,相信它会发生,却仍未如愿,那又意味着什么。凯里先生的回答斩钉截铁——这说明那人没有足够的信心。这套教义没有为应许提供独立的检验方法;祈祷未蒙应允,被视为祈求者信念不足的证据,而不是应许的结果未能实现的证据。
为治愈而祈祷
菲利普把这番道理用到自己的跛足上。他得出结论——既然上帝没有治好他,那他必定没有真正相信,尽管他想不出自己的信心还能更强。他还琢磨,自己给上帝的时间是不是不够——他最初祈祷的那段时间只有十九天。他重新开始祈祷,这一次定下复活节为可能痊愈的期限,并继续祈求自己的脚能够恢复正常。
他不只进行正式祷告。看见新月或斑点马时,他就许愿;他留意流星;放假回家期间,全家在牧师住宅吃鸡肉时,他又和姑妈路易莎掰开幸运骨许愿。每当想起来,他便用一模一样的话重复祈求,仿佛措辞保持不变就可能有所帮助。叙述把这些习俗描写成与基督教祈祷并行的古老许愿方式——菲利普把自己知道的每一种吉兆都纳入同一个愿望,希望身体能够改变。
希望逐渐让位于对失败的预期。菲利普开始怀疑,这一次自己的信心也不会足够,继而把个人的失望化为普遍结论——也许从来没有人拥有足够的信心。最初作为经文断言而听到的移山应许,就这样成了他衡量自己的尺度。它解释了自己的祈祷为何没有治好他,却把责任压在身体依旧未变的孩子身上。
宗教确信与后来的怀疑
菲利普与这项应许的相遇,发生在一个遵守教会仪式、相信印刷圣经具有权威的童年里。叔叔确信无疑的回答,短暂地为他提供了解读经文的准则——人可以得到神的力量,但只有信念强到足以求取这种力量时才行。这段经历展现了这样做的情感代价——把一项非凡的圣经保证系于一个孩子能否消除疑虑之上。菲利普的问题不只是山会不会移动,更是自己未能痊愈是否暴露了信仰上的缺陷。
后来在德国,菲利普接触到信奉不同宗教传统、却同样真诚的人,因而开始动摇对宗教真理的理解。他先参加路德宗礼拜,随后又和海沃德一起参加弥撒;他看到罗马天主教徒显得虔诚而非伪善,于是开始意识到,在其他宗教群体中长大的人,或许也会像他确信自己的信仰那样,确信他们自己的信仰。他与威克斯的交谈进一步加深了一个难题——不能把信念本身当作证据,因为不同信仰的信徒都认为自己正确。菲利普最终意识到自己已不再信上帝,并把童年信仰描述成一件自己已经搁下、如同不再需要的斗篷。
因此,移山应许标志着一个较早阶段,预示着菲利普此后将从承袭而来的确信走向个人怀疑。在童年时期,祈祷未蒙应允,被解释为信心不足;在后来的信仰危机中,菲利普则质疑任何宗教主张凭什么可以被视为真实。这句话之所以仍有力量,是因为它把宏大的奇迹与切身的身体愿望联结起来,也因为故事让这个孩子发现,相信应许并不能保证应许的变化会真正到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