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体、善与美
人性的枷锁“整体、善与美”既是海沃德公开宣称的信条,也是标示小说审美标准变化的一句话。起初,它是一种优雅的抽象理念,与讲究品味的交际圈和绅士式的自我塑造联系在一起;随着菲利普的阅历拓展,美不再是润饰得光鲜的口号,而成为他与艺术、失败、阶级和人类脆弱处境之间一场严苛的相遇。
海沃德的信条
在伦敦,海沃德加入了一个餐饮俱乐部,其格言是“整体、善与美”。这些词属于一种精心围绕品味安排的社交与知识生活——他与一位年长的朋友在昏暗烛光下喝茶,读沃尔特·佩特和乔治·梅瑞狄斯;他常去听歌剧,也寻求与同样欣赏这些事物的人交往。他设想过从事律师职业并在政界出人头地,但这些抱负最终在债务、考试失利、对职业界忙碌喧嚣的厌恶,以及对约翰·罗斯金所描绘的意大利的向往中消散。他离开克莱门特旅馆的住处,前往德国旅行并阅读歌德。因此,这句话伴随的并非一种已然确定的公共志业,而是海沃德对一种比寻常职业生活更美、更高雅的生活的追求。
菲利普追问他究竟信奉什么时,海沃德回答:“我信仰整体、善与美。”他俊美的仪态与刻意营造的风度,使这番宣言带上近乎仪式性的圆满感。然而,菲利普的问题要求具体说明,回答却仍停留在宽泛的理想上;威克斯温和地追问海沃德会如何在人口普查表上描述这套宗教信仰,更让高远辞藻与实际定义之间的距离显露出来。这句话提供了一种讲究修养的信条,却没有给出衡量信仰或行为的明确标准。
在分歧中习得品味
菲利普的艺术教育始于围绕艺术权威展开的争论。在拉丁区的一场晚宴上,印象派近来的胜利仍有争议——年轻艺术家将马奈、莫奈和德加与卡罗吕斯-迪朗、布格罗等学院派画家对立起来,而拉斐尔长期以来的声望则遭到嘲讽。劳森把这种颠覆化为尖锐的评判,声称拉斐尔画别人的作品时颇有魅力,画自己的作品时却不过是“拉斐尔”。在这种环境里,品味并非继承而来的共识,而是艺术家为区分新旧而提出的一种论战立场。
范妮·普赖斯给菲利普提供了另一种审美教育范例——严厉而规定性强,不像前者那样轻松。在卢浮宫,她指引菲利普观看伦勃朗的《以马忤斯的门徒》,并坚持说:“等你感受到那幅画的美,就会懂得一些绘画。”她还带他去看英格尔的《奥达丽斯克》和《泉》,试图让他欣赏自己所欣赏的作品。她的确信出自真心,却几乎不给他的个人反应留余地——一扇长廊窗外洒满阳光的景色吸引了他的注意,他想停下来观看,而她却专注于自己选定的作品。这种对照表明,审美教育是指导与感知之间的冲突,而不只是传授公认的杰作。
菲利普的偏好发生了变化。他起初惊异地看待印象派画家,后来却对他们推崇备至;他买下英格尔《奥达丽斯克》和马奈《奥林匹亚》的照片,并把它们并排钉在盥洗台上方。他开始声称,风景画始于莫奈;面对伦勃朗《以马忤斯的门徒》和委拉斯开兹《跳蚤鼻女士》时,他也感到由衷的激动。他品味的改变还体现在他采用的新装扮上——他把圆顶硬礼帽和整洁的蓝领带搁在一旁,换上宽檐帽、黑领结和浪漫风格的斗篷,并学会了毫不反感地喝苦艾酒。审美立场成为他融入自己所选择的艺术家身份的一种方式。
经失败检验的理想
这句话所许诺的美,经受着艺术机构和教师实际评判的检验。福瓦内当着奥特太太的面批评范妮·普赖斯的素描,称画作从头到尾都不对,还叫她把它撕掉。这不是一场关于标准的抽象辩论——范妮愤怒于一名付费学员竟受到这样的对待,而且她很难用法语答复他。这一幕表明,界定艺术价值的权威,与教学中不平等的处境以及遭受评判时的痛苦密不可分。
菲利普从福瓦内那里得到的评判没有那么戏剧化,却更为निर्ण定。他有手工技巧,只要努力,或许能成为谨慎而称职的画家;但福瓦内在他展示的作品中看不到天赋,并告诉他,他永远不会超过平庸。菲利普保持镇定,感谢福瓦内费心指点。这一判决把勤勉与艺术卓越区分开来,迫使人们追问,热忱与努力能否弥补天赋的缺失。与美的抽象承诺相对,福瓦内给出的是对菲利普能力精确而令人不快的评估。
超越光鲜格言的美
后来,阿瑟尔尼给菲利普看了几张埃尔·格列柯的托莱多画作照片。菲利普起初被画中修长的人物、小小的头部和夸张的姿势弄得不安——这些画并不写实,却传达出一种令人不安的真实。他默默凝视,要求再看一些,虽不明白画作的含义,仍深受触动。画中的宗教题材——忧郁的人像、僧侣、受难像和升天图——呈现出一种并非单纯悦目或装饰性的美。阿瑟尔尼将反复出现的夜空与托莱多联系起来,并设想它可能给埃尔·格列柯留下了怎样的印象;然而,菲利普对这些图像的回应,仍是他自己的、带着不确定性的相遇。
这次相遇使那句旧格言有了更复杂的意味。海沃德的信条将美与善、整体并列,但小说中的艺术经历表明,美可能通过不和谐、陌生形式、机构的拒绝,或尚未理解的情感降临。菲利普不断变化的判断——从沙龙与画室里的争论,到盥洗台上方的照片,再到埃尔·格列柯令人不安的图像——使审美信念成为一种经由观看、修正和承受失望而接受检验的事物,而非一种优雅宣言所能确立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