菲利普·凯里对海沃德由仰慕转为失望

人性的枷锁

菲利普·凯里与海沃德维持着一段漫长而不断变化的友谊,其显著轨迹是从年轻时的敬仰转为熟悉之后的失望。海沃德起初代表着菲利普渴望投身的艺术与文学生活;随着时间推移,菲利普逐渐看出海沃德的文雅与其不愿行动之间存在鸿沟。即使最初的亲密已消退,两人仍继续见面,维系着这段关系;而海沃德决定入伍前往开普服役,则迫使菲利普正视行动可能超越一个人明示的原则。

身份与早期影响

海沃德进入菲利普的生活时,是文化权威与种种可能性的来源。菲利普早年的仰慕十分热烈——海沃德能与他谈论艺术和文学,菲利普也期待他成就一番大事业。因此,这种依恋并非单纯的社交关系;它让菲利普得以想象艺术家的志业,并为他提供了一把标尺,供他最初衡量献身艺术的人生。

随着菲利普自身的艺术经验不断丰富,这种理想开始改变。在巴黎,他接触到拉丁区的现代主义论争;在那里,古典大师的地位受到挑战,而马奈、莫奈和德加等画家则被视为具有决定性意义的人物。他的趣味转向印象主义,标准的改变也削弱了海沃德曾仿佛体现的审美世界的权威。后来,在阿瑟尔尼的引介下,菲利普接触到埃尔·格列柯的绘画,进而理解艺术可以改造所观察到的生活,而不必逃离生活。这种逐渐形成的观念,使他成熟后的反应与他曾经归属于海沃德的理想化艺术信念进一步分开。

从仰慕到幻灭

年轻的菲利普曾期待海沃德成就一番大事业。多年过去,这种期待已不复存在。菲利普逐渐认为,海沃德只会谈论书籍和艺术,却不能把自己的审美感受转化为成就。这种反差之所以重要,是因为菲利普也已不再认为艺术本身足以使其他一切黯然失色。他不满海沃德蔑视行动与成功,也不再接受精致的谈论就是充分的人生这一假设。

叙述者通过海沃德一贯的举止与境况的变化之间的差异,具体呈现了这种转变。三十五岁时,他仍然谈吐细腻、鉴赏精到,但每年三百英镑的收入比年轻时更难维持生活。他剪裁合身的衣服穿得更久了,身形发胖,也秃了头;浅蓝色的眼睛不再像从前那样明亮。菲利普还怀疑他饮酒过量。这些细节并未终结两人的友谊,却剥去了菲利普昔日眼中的光环。海沃德仍是那个熟悉的人,只是菲利普对他的看法已经改变。

由习惯维系的友谊

失望并未导致两人一刀两断。菲利普认识海沃德已有八年,年轻时的亲密已让位于习惯。海沃德在伦敦时,两人仍每周见上一两次。在酒馆里,海沃德经常与菲利普和麦卡利斯特相聚;后者不喜欢海沃德,还嘲笑他对未来文学杰作所作的含糊计划。他们有时争得面红耳赤,但通常到了晚上结束时便重归于好,再次相处愉快。菲利普仍置身于这个朋友圈,说明即使仰慕已经消退,人际关系也可能凭借惯常往来与共同交游延续下去。

这些聚会也仍与菲利普从前的艺术生活有所联系。劳森有时也加入他们,而酒馆聚会让一些自从巴黎时期以来事业与境遇已各自分流的人聚在一起。某天晚上,麦卡利斯特在伦敦证券交易所做了一笔盈利的交易,海沃德和劳森也各赚了五十英镑。劳森为这笔意外之财庆祝,不过叙述将他逐渐开展的肖像画工作和不稳定收入,与菲利普认为海沃德惯于空谈的情形区别开来。聚会为菲利普带来陪伴,却不再能恢复他从前的信念——艺术谈论或艺术圈交往本身就等于有所成就。

海沃德入伍与菲利普的疑问

四月初,菲利普因投资下跌而焦虑,也为完成医学课程所需的资金发愁,于是前往比克街酒馆,希望向麦卡利斯特请教。他在那里遇见的却是海沃德;海沃德宣布自己将在星期日乘船前往开普,作为多塞特义勇骑兵队的一名骑兵出发。他的解释很简单——他觉得自己应该去。菲利普原本没料到他会作出这个决定,一时说不出话,随后告诉他,自己从未想过他会以骑兵身份出征。

这一宣告使菲利普原本坚定的判断骤然复杂起来。他一直认为海沃德是个只会空谈而不行动的人,也不满他对行动的蔑视;然而,此刻海沃德却踏上了一段军事旅程,似乎有悖于他公开表达的世界主义立场,也与他把爱国主义斥为偏见的态度相冲突。菲利普将这一决定理解为某种内在不安或力量的迹象,而海沃德自己也无法充分解释这种力量。这个时刻使菲利普开始思考,人是否会受到自身理论无法支配的冲动驱使,以及理性有时是否只是在行动之后为行动辩护,而不是先于行动成为行动的原因。

海沃德略显尴尬地微笑,没有说话。后来他提到自己接受过体检,并且很高兴知道自己身体合格;但这仍未能让菲利普完全明白他为何要去。即使面对行动,海沃德一贯的作风依然如故——他会故意使用法语词,尽管用英语词也完全可以。两人的最后一次交谈因此兼具这段关系的两面——菲利普怀疑海沃德的自我呈现,同时也意识到海沃德做出了某件超出自己昔日对他的想象之事。

叙事意义

这段关系既展现了菲利普评价标准的变化,也展现了他对海沃德看法的转变。起初,海沃德在文学与艺术方面的才华令菲利普钦佩,并成为他仰慕的典范。后来,菲利普开始以工作、成功和行动意愿来衡量这种才华。他成熟后的理解并非简单地认定海沃德是个失败者——海沃德入伍一事使这一判断变得复杂,因为这项行动揭示出,连海沃德自己的理论似乎也无法解释他的行为。

由此,两人的友谊将菲利普的艺术发展与他对有意识动机及稳固原则日益加深的怀疑联系起来。他早年对海沃德前途的信心让位于更批判的评价,但两人继续见面,使旧日依恋仍以习惯和参照点的形式留存。海沃德启程前往开普时,菲利普并未重拾仰慕,反而留下一个难以回答的问题——一个人的行为有多少是依照信念作出的,又有多少是由信念无法解释的力量促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