伦敦
人造小人伦敦不只是小说中发现与追捕事件的背景——它的规模、人群和埋于地下的通道,一再影响人物能够看见、藏匿和抵达的事物。1870年,一艘神秘飞艇出现在伦敦上空,这座城市的夜间天际线由此变成一场公共奇观。到了1875年,同一片城市景观则化为由实验室、街道、下水道和聚会场所构成的网络,秘密在其中流转,几乎与人一样自如。伦敦的种种对照——开阔天空与封闭房间、繁忙市场与隐蔽路线——赋予其谜团具体的形态。
从天空到街道的城市
1870年,一个椭圆形的阴影从冰岛方向向东南漂移,朝大伦敦而来。天亮前,风掠过巴特西公园,沿着切尔西河岸吹去,一名拾荒者在那里看见一艘巨大的飞艇从头顶经过。它的飞行短暂地吸引了全城仰望的目光——当它飞越市场和维多利亚堤岸上空时,月光映出吊舱,里面载着一个被固定在轮子上的僵硬骷髅状身影。飞艇继续向东飞去,它的嗡鸣和机械声使原本寻常的夜晚仿佛充满了不祥的预兆。
黎明时分,有人在比林斯门鱼市场上空看见飞艇。周围的市场依旧繁忙,运货车、手推车、贝类和鳗鱼来来往往;一名摊贩看着飞艇经过,随后又继续工作。后来,在佩蒂科特巷,飞艇仍引来人们指指点点、纷纷抬头,但市场里的忙碌削弱了它先前的神秘感。这种反差让伦敦显得既辽阔,足以容纳无法解释的幻影,又忙碌得足以将它置于日常生活之中。然而,对一名传教士来说,这艘飞艇却是一个预兆;这次目击让他在日出前便有了十二名皈依者。
街道、人群与相遇
小说后半部分中的伦敦,是通过街头的行动与延误呈现的。1875年4月4日,兰登·圣艾夫斯在皇家科学院的一场晚宴后,冒雨等候在莱斯特广场。他与人约定的会面早已过了时间,潮湿的雪茄和淋湿的衣服,让他置身于一座即便短暂等候也令人烦恼的城市。伦敦的天气和街道并非只是会面的背景;它们塑造了会面中不确定的气氛。
在这种不确定之中,城市也提供了避难之所和陪伴。内尔在国外漂泊多年、艰难返回伦敦后,从鲍尔斯船长那里找到了一些安全感。午夜过后,她披着斗篷、撑着雨伞走过几乎空无一人的街道,但她把船长视作可靠的庇护所。他的店铺和他的奇珍收藏,代表着一种家庭式的古怪,与他们周围的危险形成鲜明对照。这份安全感并不牢靠——后来,内尔在一条小巷里遭人抓走,被带上一辆四轮轿式马车;起初,她无法理解自己为何被带走。伦敦的黑暗和分散的街道使绑架得以发生,而其目的却不会立刻显露。
公共空间既可以成为舞台,也可以成为私人威胁发生的场所。兰登·圣艾夫斯离开一场聚会时,发现街道上挤满了人,人们爬上树木和马车,想听一名布道者讲话。人群在那人面前分开,形成一条狭窄的通道,圣艾夫斯则被挤着向前,夹在人群之中。原本的城市集会逐渐有了宗教奇观的气氛;城市人口的稠密增强了这场表演的声势,同时也让任何一个旁观者都难以从人群中辨认出来。
隐秘房间与地下通道
伦敦的建筑和基础设施提供了切实可用的藏匿手段。在普拉特洛街上方,纳尔邦多医生经营着一间实验室,实验需要用到取自鲤鱼的材料。他与威利斯·普尔一同返回时,发现希洛正在房间里等候;希洛对乔安娜·索思科特遗骸的状况不满,也对无法进行令人信服的展示感到失望。这间实验室位于城市中心,却是一个私人空间;其中的布置将科学抱负与宗教期望和讨价还价联系起来。
街道下方的隐秘通道更具影响力。在凯米特街下水道,一处坍塌的老砖墙打通了地窖与排水系统之间的道路。比利·迪纳和一名同伙利用这个缺口,在地面下悄然通过,靠近沃杜尔街的一所房子。下水道并非无关紧要的地下背景——低浅的积水、站立不稳的地面和堆积的垃圾,使其中的通行十分困难;而它与庭院和房屋相连,又为进入地面上的城市提供了隐秘途径。迪纳还曾利用这套网络处理早先罪行的证据;这个隐蔽系统有助于模糊失踪者与被认定为意外遇难者之间的界限。
其他人物则把隐匿变成进入或逃脱的手段。比尔·克拉肯进入纳尔邦多医生的实验室,准备拿走基布尔机关箱,并发现它放在钢琴上。当乔安娜·索思科特的遗骸似乎开始动起来时,他从护墙板中的活动暗门逃入墙后的一条密道。这种秘密建筑结构连接了不同的房间和楼层,同时让使用者避人耳目。后来,兰登·圣艾夫斯和威廉·基布尔经由下水道抵达沃杜尔街的一所房子,并发现走这条隐秘路线比他们先前试图通过另一种计划进入要容易。伦敦的建筑一再使熟悉普通住户看不见的空间知识成为优势。
城市系统与情节后果
伦敦的人群也能像隐秘通道助人通行那样,彻底阻碍行动。在摄政公园一个异常拥挤的日子里,人流和车流堵塞了公园大道和七姐妹路。行人不断涌入道路,迫使货车和马车停下。西奥菲勒斯·戈达尔穿行其中,刻意穿着一身经过改装、显得破旧的衣服,借人群掩护自己。伦敦公共空间的广阔规模让他得以隐匿身份,但拥堵也使出行变得缓慢而难以预料。
城市中人员、财物和猜疑的流动,使寻求官方帮助变得更加复杂。鲍尔斯船长和西奥菲勒斯·戈达尔考虑取回一颗与杰克·欧尔斯比有关的翡翠,最终认为报警会暴露内尔,也会引来关于宝石所有权的质疑。这件物品被隐瞒的来历可能使无辜者受到怀疑,并让其他秘密曝光。他们转而计划监视纳尔邦多医生的住所,并亲自进入实验室。在伦敦,能够提供保护的人口稠密,也会带来更多目击者、传闻和风险。
叙事意义
伦敦通过可见与不可见的空间对照而构建。开放的街道和公共集会让事件呈现在众人眼前,而小巷、私人房间、下水道和墙后通道则让人和物消失。非凡事件发生时,城市的交通和市场仍在照常运转——飞艇从忙碌的商贩上空掠过,奇异的表演则把众人吸引到街上。日常活动并未解开谜团;它只是将谜团置于一个有生命的城市环境之中。在这里,人们可以视而不见、聚拢围观,也可能无意间为穿行其中的人提供庇护。
反复深入地表之下,赋予伦敦一种独特的叙事结构。下水道网络、地窖缺口和隐秘通道把建成的城市变成另一张地图;这张地图连接各处,却绕开了它们面向公众的入口。隐秘的地理环境让逃脱、侵入和转移赃物成为可能,却也会困住人物,使他们暴露于危险之中。因此,伦敦的重要性不仅在于情节发生于此,也在于它可见的人群与不可见的路线,决定了哪些行动能够被目睹、隐藏,或得以进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