Rome
你往何处去罗马既是帝国权力的中心,也是这份权力局限显现的拥挤舞台。广场、市场、出租公寓楼、宫殿、道路与花园,将个人追求与公共生活联系起来;罗马大火之后,这些城市网络又承载着流离失所、饥饿、骚乱与迫害。这座城市经历的关键变化既是道德层面的,也是物质层面的——在尼禄治下,原本意在彰显权力的表演成了基督徒见证吸引新信徒、帝国暴力加剧公众恐惧的场所。
城市与日常生活
在平常时候,罗马是一座充满流动与展示的城市。日落前,人们聚集在罗马广场的柱廊间散步、交换消息、观看显贵乘轿经过,并光顾珠宝店、书店、兑换钱币者和商贩。城市的公共空间使消息与身份地位显而易见,商业街道则让不同阶层的人们共同出现在众人视野中。
这处公共中心也与更为艰难的城市现实并存。许多街道没有名称,庞大而拥挤的出租公寓楼也没有门牌号。这些建筑仓促修建,通常质量低劣;狭窄且住户密集的房间,使人们难以通过打听找到某个人,尤其是在建筑没有门房的情况下。这种匿名居所使得在罗马寻人变成一场实际的艰难考验——城市的广阔与稠密足以藏匿一个人,正如它的街道也能让显贵暴露于公众视野之中。
叙事带领读者穿过罗马截然不同的空间。彼特罗尼乌斯从日常的奢华沐浴转赴尼禄的宫廷,而城中的道路连接着帕拉蒂尼山、罗马广场、埃斯奎利山、苏布拉区以及台伯河对岸的各个城区。在彻夜寻找利吉亚的过程中,维尼修斯穿过数个街区,直到黎明仍未找到她。因此,罗马的规模不只是背景——它为私人的渴望与政治命令提供了实际路径,同时也让追寻变得不确定,使藏匿成为可能。
人群、表演与帝国政治
公众集会使罗马成为政治舞台。尼禄推迟前往阿该亚的行程后,提革利努斯在阿格里帕池塘举办盛大宴会,以媲美早先的娱乐活动。近卫军不让旁观者接近宴会,稀有动物、鸟类、鱼类、植物、器皿和织物则耗费巨资汇集而来。这一情节将宫廷支配城市资源的能力呈现为一种展示——帝国核心圈子能够把来自各行省的财富转化为供自己观赏的盛景。
城市中的更多居民也会聚集起来,谈论帝国出行与遥远之地。人们与家人在户外消磨时光,分享食物,听水手和老兵讲述罗马人熟悉的道路之外的土地。这些场景描绘了一座通过公共谈论与想象故事接触广阔世界的罗马,即便许多听众从未走出阿庇亚大道沿线。
同一群人也可能变成骚乱的力量。大火迫使人们离家,储存的粮食又被烧毁,饥饿迅速加剧危机。运往罗马港口区的物资遭到抢夺,争抢面包打乱了分发工作,直到士兵驱散人群。提革利努斯下令从奥斯提亚及邻近社群调来新的物资;首批运来的有面粉和烤面包,但向民众供给物资的努力遭遇了人们冲向粮仓、混乱争抢食物的场面。
后来,彼特罗尼乌斯以另一种手段应对人群——许诺。他告诉人们,城市将会重建,花园将向他们开放,小麦、葡萄酒和橄榄将予以分发,之后还会有竞赛、宴会与赠礼。这些承诺让食物与娱乐既成为安抚公众的手段,也成为帝国政治的工具。其后的救济包括以极低价格出售小麦,并向贫困者免费发放小麦,同时运来葡萄酒、橄榄和其他物资。然而,紧急供给的必要性以及先前粮仓外的争抢都表明,公共秩序很快便会取决于粮食能否在城中顺畅流通。
罗马大火与城市崩溃
罗马大火期间,城中居民发现这座城市既难以逃离,也难以穿行。维尼修斯接近罗马时,人们已把路边、田野、墓地、花园和神庙当作营地;在别处,陌生人占据住所和财物,逃难的紧急局面使通常的法律、家庭与社会地位界限逐渐瓦解。这座城市并非只是陷入火海——在逃亡与流离失所的压力之下,它的制度与日常规范也正在失灵。
大火的影响蔓延至火势直接经过的街区之外。风把燃烧的碎片带到城中其他地方乃至城外,居民从城门逃出,邻近城镇和乡村的人们则涌向罗马,其中一些人企图劫掠。“罗马要灭亡了”的呼喊伴随着人群向相反方向不断扩散——有人逃离都城,也有人涌入遭到毁坏的周边地区。
流离失所演变成粮食危机,因为城中的存粮也已被烧毁。城墙外的人们开始挨饿,权力机构的崩溃又使有组织的补给工作延误。物资运抵之后,罗马港口区发生的争抢表明,把补给送进罗马还不够;物资也必须得到保护和分发。后来,营地蔓延至帝国花园和私人花园、柱廊、庭院与夏日居所。那些从前养在花园里作为装饰的动物被宰杀充作食物。罗马的城市景观由住宅与公共纪念建筑构成的层级网络,变成了临时搭建的避难处和充满争夺的补给网络。
迫害、表演与城市的变化
在迫害之下,罗马的公共娱乐成了对居民接受何事、辨认何事的考验。在一个夏日,雨水与冰雹异常频繁,城中流传着一种说法——基督徒受到惩罚过于仓促,惹怒了众神。这场宗教观念上的骚动影响了表演的安排——暂停一段时间后,恢复表演的消息受到全城欢迎。这一情节展现了民众情绪、官方娱乐活动与神怒之说如何在罗马公共生活中交织。
接下来的表演吸引人群在天黑前来到尼禄花园。人们穿着节日盛装,有些人戴着鲜花,有些人已经喝醉,呼喊声沿着街道和桥梁传向花园。叙述者将罗马以往的处决与此刻聚集起来供公众观看的空前数量的受害者相对照,突显了集会的规模。竞技场内,观众的反应同样被描绘为难以控制。城里的人群并非始终如一的政治整体——他们可能寻求娱乐、受到惊吓、忍受饥饿,也可能被表演裹挟。
然而,这场表演并未实现组织者所期望的效果。叙事称,人们开始每天前往竞技场,而基督徒的苦难促使其他人公开承认信仰。每一位殉道者的见证,都得到更多人的回应;这些人历经压迫与苦难,前来聆听关于神圣之爱与救赎的基督教教诲。因此,罗马的公共惩罚场所意外地获得了另一种作用——这座举办迫害的城市,也成了聚集信仰者的地方,而这种信仰正是迫害意图压制的对象。
这种反转并未终结恐怖。随着故事临近最终的政治危机,叙事中的罗马缺乏领导,人们担心下一个遭到袭击的会是谁。皮索阴谋之后,城中的显要人物接连被处决;即便公共柱廊张灯结彩,人们仍不敢公开哀悼,恐惧也蔓延到私人住宅。罗马依然是帝国表演的舞台,但此时的表演属于一个政权——它的公共庆典与普遍的哀痛和焦虑并存。
叙事意义
罗马把小说中彼此对照的价值体系联结起来。城市的市场、公寓楼、花园与广场,展示了由商业、地位、住所与食物组织起来的物质环境。宫廷宴会和公共娱乐彰显帝国财富的影响力,而罗马大火则揭示,一旦住所、物资与权力机构同时失灵,这种秩序就会变得多么脆弱。
这座城市也影响人们如何看见权力并作出回应。尼禄的表演把民众变成观众;饥饿危机使他们成为易受煽动的人群;殉道者的见证则吸引其中一些观众转而效忠另一种信仰。因此,罗马的变化并不仅是建筑消失或公民秩序崩溃。按照小说的描绘,这座城市试图支配公众注意力与信念,反而促成了另一群体显现并壮大的条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