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斯陆
偷马奥斯陆在特朗德·桑德的故事中既是家,也是衡量距离的标尺——他从这里出发度过1948年夏天,独自回到这座城市时父亲并未同行;分别之后,这片熟悉的景致也不再让他感到熟悉。街道与海岸线留存着这个家庭战前的生活和被占领的记忆,而火车站则成为重逢希望延续、最终消退的地方。
家与启程
夏日旅程开始之前,特朗德·桑德和家人住在奥斯陆,毗邻奥斯陆峡湾。他们租住在一幢瑞士风格的大型三层木屋的二楼,房子有三个房间和一间厨房,紧挨着利安站,可以望见奥斯陆内峡湾和布讷峡湾。这个居家环境与他父亲在河边置办的偏远小屋形成对照——在奥斯陆,父亲几乎没有时间或自由去做自己喜欢的实用活计;而小屋则让他有地方修理、建造和维护东西。
1948年,特朗德·桑德和父亲从奥斯陆乘火车前往埃尔沃吕姆,接着又坐了几个小时的公共汽车,深入乡间。漫长的车程渐渐将他们带离城市和熟悉的家。特朗德·桑德看着田野、农场、牛群和林木覆盖的山脊从窗外掠过;旅途中,父亲大部分时间都在阅读有关房屋建造、机器等主题的技术书籍。到了公共汽车的终点站,两人拿起行李和钓竿,朝河边走去。此时,奥斯陆不只是被他们抛在身后的地方,更是一个夏天的起点;这个夏天带来的亲密相伴和最终分别,将重塑男孩对父亲的理解。
被占领时期的城市
德国入侵的记忆也让奥斯陆进入叙事。德国士兵进入这座城市三周后,特朗德·桑德回忆起自己与父亲站在人群中,看着军队沿卡尔·约翰街行进。街上寒冷而寂静;整齐划一的靴声撞响大学附近的墙壁,梅塞施密特飞机低低掠过屋顶。男孩和父亲交换了一个眼神,慢慢摇头,却什么也没说。父亲牵起他的手,带他离开人群,经过议会大厦,朝奥斯陆东站走去,想弄清莫斯路上的公共汽车是否仍在运行,或南下的火车是否准点。这段记忆让奥斯陆成为一道门槛——熟悉的城市骤然遭到占领,寻常的出行也变得无法确定。
入侵也构成了父亲屡次缺席的背景。特朗德·桑德留在家中,想象德国人战败后父子俩可以一起踏上的旅程;与此同时,他的父亲则在寻找一个可以思考和藏身的地方,并把文件、有时还有影片带过边境,送往瑞典交给挪威抵抗运动。他经由弗兰茨找到河边小屋,并以修缮小屋的必要工作掩护自己的行动。因此,奥斯陆的家与父亲在村里的另一种生活之间的差异,不只是城市与乡村的差异。它标示着这个家庭所见的生活,与父亲离家从事的工作之间的分裂。
归来与未曾终结的旅程
1948年夏天将尽时,特朗德·桑德在村里的商店旁登上公共汽车,踏上返回奥斯陆的路程,并在埃尔沃吕姆换乘火车。父亲详细告诉他如何衔接车程,并保证忙完手头的工作就会跟上。男孩十五岁,觉得自己比父亲细致的叮嘱所暗示的更加成熟,却没有反驳。公共汽车驶离时,他望着父亲站在橡树下,直到尘土和道路转弯遮住了父亲的身影。这次离别看起来与以往无异,但特朗德·桑德尚不知道,那将是他们最后一次见面。
回到奥斯陆后,熟悉的街道和海岸地标都显得变了样。夏末的光线中,特朗德·桑德骑着自行车从利安沿尼尔森巴肯坡道下行,再沿莫斯路驶向市中心。路线经过贝克拉格特,铁路和峡湾在一侧,艾克贝格山脊陡峭的岩坡在另一侧。他留意到海鸥、枕木散发的杂酚油气味,以及咸咸的海风;天气炎热,他可以快速蹬车,也可以在阳光下滑行。然而,他一直熟悉的地方——包括布讷峡湾、内索登岛以及通往因吉尔滩一带的道路——似乎都变了。城市并未移动;改变的是那个归来的人。
这辆自行车是父亲前一年送给他的,使这座改变了的城市仍可骑行穿行。乡间买不到新自行车,父亲便把一辆存放多年的自行车送给他,并解释说,这辆车已经不合自己的打算。特朗德·桑德细心保养自行车,按照父亲教他的方法拆开再装好,清洗、擦亮并给车轴和齿轮上油。骑车进城时,这辆自行车既带给他实际的行动自由,也留下父亲教诲的痕迹。它让男孩得以一次又一次地返回火车站,等候从埃尔沃吕姆开来的火车。
等候、缺席与熟悉感的改变
夏末时节,特朗德·桑德一趟又一趟骑车前往奥斯陆东站,既紧张又满怀期待;出发时他几乎感到快乐,因为父亲可能就要到了。他在车站屋顶下奇异的半明半暗中等候,四周回荡着脚步声和人声,鸽子成排栖息在铁制结构上。每一次,父亲都没有来。车站让从乡间归来的行程变成悬而未决的承诺——火车从埃尔沃吕姆驶来,却没有一列载来男孩等候的人。
下雨后,特朗德·桑德仍穿着防水衣和长筒雨靴骑车进奥斯陆,看着雨水倾泻在艾克贝格山下,建筑物在雨中渐渐隐去。后来,他不再去了。一次次的往返并没有以得到解释告终,而是随着期待的破灭而结束。离开小屋后的几周里,他既感到快乐和期待,也感到焦躁不安、难以集中注意力;即使是俯瞰峡湾和港口的熟悉景色,也仿佛变得陌生。于是,奥斯陆成为体验缺席的所在——起初,它是一条通往父亲身边的道路;后来,它成了一座景物依然可辨、意义却已改变的城市。它最重要的意义不在于让家人重聚,而在于承载着男孩的归来、他的等待,以及那个悬而未决的问题——父亲是否曾打算跟上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