皮卡尔调查并发现埃斯特哈齐的间谍活动
军官与间谍皮卡尔对夏尔·费迪南·瓦尔桑·埃斯特哈齐少校的调查,把几片撕碎的纸变成了对法国陆军既定间谍案叙述的挑战。复原的电报和信件草稿表明,埃斯特哈齐可能向德国情报机关提供了军事情报,但两者都未曾寄出,也都不能直接作为法律证据。皮卡尔追查这条线索的同时,调查还揭示了机密情报有多容易遭到隐瞒、泄露、误读,或被拿来支持一项实际上并未得到相关文件证实的指控。
蓝色短电报与新的嫌疑人
当劳特上尉整理从马克斯·冯·施瓦茨科本的废纸中取回的文件时,调查出现了决定性的转折。在白色和灰色纸片中,他发现了数十片淡蓝色碎片,纸质比普通纸更厚。它们的颜色和材质表明,这些碎片属于一张蓝色短电报,即一张气动管道电报卡。劳特花了四五个小时拼合碎片,用透明胶带复原出一则信息。虽然缺片处留下参差不齐的断口,信息仍然清晰可读。
信息要求对一件已经谈过的事情作出更完整的书面说明,并表示发信人必须决定是否继续与R宅邸保持联系。卡片背面写明收件人是埃斯特哈齐少校,地址为仁慈街27号。皮卡尔认不出这个名字,但地址以及对R宅邸的提及促使他请劳特查查法国陆军中是否有埃斯特哈齐。劳特证实,夏尔·费迪南·瓦尔桑·埃斯特哈齐少校隶属第74步兵团。皮卡尔把该团驻扎鲁昂的情况与R宅邸联系起来后,这些碎片便指向了另一名可能的叛徒。
这份材料既包含线索,也有局限。经过数月研究施瓦茨科本的笔记和草稿,皮卡尔认出,蓝色短电报端正规整的笔迹与施瓦茨科本的笔迹不同,而且似乎是刻意伪装的。信息语气急迫而恼怒,仿佛发信人与收件人的关系正处于危机之中。然而,皮卡尔推想,施瓦茨科本可能正是因为经由巴黎气动管道网络寄送这张卡片会有暴露通信的风险,才将它销毁。这份文件因此指出了一名可能的联系人,却不能证明埃斯特哈齐曾收到它。
从怀疑到秘密调查
接着,劳特复原了一封信的草稿,其中提到埃斯特哈齐先前提供过的草图,并表示后续草图并非最后一批。皮卡尔将这份不完整文件解读为证据,认为埃斯特哈齐曾把情报交给德国人,以换取施瓦茨科本的报酬;与此同时,柏林一名据称是他的上级的人则认为这些情报不值这个价钱。纸张缺失使细节无法确定,劳特也警告说,这些材料可能是个圈套。皮卡尔考虑过施瓦茨科本发现自己的废纸正遭人检查后,可能故意放置误导性文件;但鉴于施瓦茨科本向来处理文件和事务时粗心大意,他认为这种蓄意欺骗不太可能。
劳特强调,蓝色短电报和信件草稿都不足以成为逮捕埃斯特哈齐的理由——两者从未寄出。若不暴露情报人员,就无法安全地透露材料来源;而复原文件也会引来对其来源的质疑。皮卡尔考虑过让劳特拍摄这张卡片并掩饰撕裂痕迹,就像处理一份德雷福斯文件时做过的那样。劳特指出,这张卡片大约碎成四十片,而非六片;此外,背面没有邮资的地址一面很快就会暴露它从未寄出。皮卡尔打消了这个念头,把两份文件封存在标有“埃斯特哈齐”的文件夹中,并决定调查是否还有其他证据。
他没有通知战争部长或贡斯将军,而是把发现严密保密。从窗户望去,他能看到花园对面的部长办公室亮着灯,但他担心一旦报告发现,就会在调查尚未开始前交出主导权。泄密还可能惊动埃斯特哈齐的家人——这个姓氏在中欧颇有地位,尽管这名遭怀疑的军官供职于驻在驻防城镇、名不见经传的团。皮卡尔把文件夹锁进保险柜,并请劳特检查剩余文件,看看是否还有另一份草稿。他的谨慎不只是程序上的考虑,也源于这样一种危险——总参谋部可能接管调查,或让消息传到嫌疑人那里。
沿线索前往鲁昂
皮卡尔向老战友阿尔贝·屈雷求助。屈雷是少校,任职于驻扎在鲁昂的第74步兵团。皮卡尔发电报说自己将到附近,并请求拜访;屈雷回复说非常乐意。皮卡尔乘诺曼底列车从圣拉扎尔车站出发,前往该团营房。在阅兵场散步时,屈雷提醒他接近埃斯特哈齐时要小心,形容此人方方面面都很危险。这番警告让这名嫌疑军官不再只是碎片上的名字,而显出具体的人物特征和现实威胁;皮卡尔则拒绝透露来访目的,以免把屈雷卷入秘密调查。
回到巴黎后,皮卡尔起初拒绝亨利提出的派一名军官参与行动的建议。亨利的谨慎令他不安,因为皮卡尔看得出,自己可能任由想象把埃斯特哈齐描绘成与德雷福斯同等程度的叛徒,尽管迄今的证据表明埃斯特哈齐所为甚少。然而,皮卡尔仍不肯让亨利接手。他向情报档案管理员格里伯兰索要一份警察线人的名单,随后选中让-阿尔弗雷德·德韦尔宁。德韦尔宁曾任龙骑兵中尉,因赌债辞去军职,此后重新开始生活。皮卡尔认为,这段经历有助于调查埃斯特哈齐本人嗜赌放荡的习性。
为了不在办公室会面,也为了避开亨利和劳特,皮卡尔安排穿便服在卢浮宫外与德韦尔宁见面。他采用了秘密行动中熟悉的标记——礼服大衣、圆顶礼帽、红色康乃馨和一本《费加罗》。他指示德韦尔宁调查埃斯特哈齐的习性和财务状况、他在鲁昂第74步兵团的服役情况,以及他前往德国使馆的频率。行动的秘密开始改变皮卡尔自己的习惯——他意识到自己信任的人越来越少,也担心职业性的猜疑会扭曲判断。
证据难题与秘密档案
对埃斯特哈齐的调查是在阿尔弗雷德·德雷福斯早先遭到起诉的背景下展开的。后来,皮卡尔打开一个信封,里面装着曾用于指控德雷福斯的秘密档案中的五份文件。乍看之下,这批材料似乎分量十足,但细看却显出一个惊人的空缺——其中只有旁证和暗示,没有任何文件或证人直接指认德雷福斯是叛徒。最接近直接指认的内容,只是在“那个无赖D”这句话中出现了一个首字母D。皮卡尔把档案中的说法与日期及总参谋部实际办事程序相核对。德雷福斯直到1893年7月才加入第一局,而亨利的说法却称德国人在6月已经取得被盗的计划图;关于建筑计划图被取走又送回的说法,也留下了尚未解答的实际问题。
围绕这份档案的保密本身也并不牢靠。得知档案内容已经开始流传后,皮卡尔列出所有知情者——高级军官和情报人员、七名法官、福雷总统、他的医生吉贝尔,以及马蒂厄·德雷福斯;此外还可能有数量不明的其他收件人。即使不把马蒂厄可能告知的人算在内,他也至少数出了二十人。他意识到,摄影、电报、铁路和报纸印刷机的存在,使秘密能够永远严密封存的想法难以成立。他还怀疑,泄密未必会说服贡斯和拉乌尔·勒穆东·德·布瓦德弗尔准许展开更全面的调查,反而可能令他们惊慌失措、加强控制。
后来,皮卡尔搜查情报档案,寻找与奥古斯特特工有关的材料,从卷宗中取出复原的通信和其他文件。他追查的记录中,有亨利少校于1894年4月提交的一份报告,内容涉及特工D的身份。据称,此人曾向德国人和意大利人提供尼斯及其他防御工事的计划图。亨利的报告指认的不是德雷福斯,而是雅克·迪布瓦——一名能接触公开发行的计划图、却无权接触机密材料的印刷工;报告建议不再采取行动。皮卡尔发现D是迪布瓦,揭示了让一个首字母承载指控效力的危险。因此,这次档案搜查所做的不只是为案件增添另一份文件——它表明,军方记录本身可能保留着官方叙述压下的更正。
后果与意义
这场调查并非从能够直接用于法庭的证据开始,而是从一些碎片开始——它们已遭销毁、经过复原,并因保密而在法律上容易受到质疑,而这种保密恰恰又使它们对情报工作具有价值。皮卡尔的做法是保存这些材料、限制查阅,并寻找有关埃斯特哈齐的独立证据,而不是硬把碎片拼成它们无法诚实支撑的结论。他的谨慎与决心并存——他明白怀疑不等于证明,却不肯让缺少可采证据成为终止调查的理由。
这一矛盾将追查埃斯特哈齐与针对德雷福斯的案件联系起来。蓝色短电报指向一名新的嫌疑人,却无法证明电报已送达;秘密档案指向德雷福斯,却没有直接指认;而档案中对D的记载指认的其实是迪布瓦。在这些事件中,文件都不能脱离其来源、缺漏和保管者而自行说明一切。皮卡尔的调查由此变成一场争夺——谁有权查看文件,文件的缺漏允许得出什么结论,以及一个机构是否会继续追随证据,即使证据威胁到它已经维护过的判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