利莫诺夫提前获释

利莫诺夫

利莫诺夫提前获释,既意味着他的刑期被撤销,也意味着他离开了一个自己已学会按自身方式生活的世界。一名律师提出的方案让他得以离开,而不必承认有罪或背弃自己的荣誉;接下来的日子进展如此之快,以至于获释与其说是单纯的解脱,不如说是他亲手建立的一种生活和纪律的骤然终结。

决定及其条件

普里斯塔夫金来访之后,利莫诺夫的命运悬而未决,决定则在权力上层作出。这一情形使他在周围的人当中处境尴尬——人们既尊重他,又嫉妒他,也觉得最好与他保持距离。有人问起那起事件时,他轻描淡写地带过,暗示普里斯塔夫金当时喝醉了,不会有什么结果。他的自信并无根据。

从莫斯科来探望他的律师告诉他,公众舆论已转而支持他。人们不再把利莫诺夫视为恐怖分子,而是把他看作身陷囹圄的作家,并将他比作陀思妥耶夫斯基。书中把普里斯塔夫金的介入描写成投机之举——他似乎看到了扮演自由派的机会。然而,这项提议仍让利莫诺夫面临荣誉问题。起初,他拒绝了按原样提出的方案,因为接受它看起来会损害他一直坚持的立场。

随后,律师找到了另一种表述方式,既避开是否有罪的问题,又强调利莫诺夫从未对判决提出异议。这一区分使他得以接受方案,而不必说自己有罪,也不必放弃他认为受到威胁的原则。措辞上的变化虽小,后果却至关重要——他同意了,获释因此成为可能。

从刑期到倒计时

他一同意,事情便迅速发展起来。利莫诺夫已经适应了长期服刑的预期,并依照刑期长短调整自己的思想、计划,甚至新陈代谢。没想到,他先被告知还剩十天,接着是八天,然后是三天。劳改营生活的终结几乎就像舞台布景被撤走——他已做好准备要忍受的世界,突然间开始瓦解。

随着释放临近,劳改营主任的态度也变了。他没有把利莫诺夫叫去,而是邀请他到办公室,并把他当作贵宾接待,仿佛两人过去的关系只是一个角色,如今既已结束,便可以客气地谈论。主任请利莫诺夫在自己的《水之书》上签名,还关心这位声名显赫的前囚犯会把对这所机构的什么记忆带走。利莫诺夫回答:“我会毫不犹豫地向朋友们推荐这里。”主任听了这个玩笑很高兴,答道:“你会向朋友们推荐这里!哈哈!你真会开玩笑,爱德华·韦尼亚明诺维奇!”这番交谈把监狱的权威变成了一场彬彬有礼的表演,同时也表明,利莫诺夫甚至还没离开,身份就已经改变了。

其他囚犯显然也注意到了这种变化。在恩格斯第13号劳改营,提前释放十分罕见;利莫诺夫为自己的离开似乎有赖于权势而感到难堪。他曾努力诚实地把自己表现成一个普通农夫,和同牢的人一样承受恶劣的监狱环境。他担心他们会把他看成一名为了写作而暂时体验监狱生活、随后便抽身离去的记者。但没有人因此怨恨他获释。他的声望反而提高了——囚犯们似乎很高兴认识了一个能通过上层不透明交易解决自身事务的人。他们毫不掩饰这种高兴,令他吃惊,最终也令他厌恶。

手提箱与告别

获释前一天,利莫诺夫获准从储藏处取回自己的手提箱。这是他珍视的财物之一;他离开纽约前往巴黎时从史蒂文·格雷那里偷来,此后带着它辗转于战争、阿尔泰和一座又一座监狱。箱中物品不多——一件黑衬衫和一件白衬衫。在宿舍举行的告别聚会上,囚犯们拥抱他、拍他的背,还讨论他该穿哪件衬衫。由于电视摄制组即将来拍摄他离开,大家对这项选择格外上心。

安东是一名年轻囚犯,因折磨并杀害一人而被判服刑三十年;他认为白衬衫更时髦,便建议利莫诺夫穿白衬衫。利莫诺夫反驳道:“可是,安东,我是离开监狱,不是去夜总会。”这番对话让告别仍扎根于囚犯们的日常相处之中,尽管拍摄的计划已使获释变成一场公共事件。衬衫的选择既是一个实际问题,也是在小范围内商量这次离开究竟意味着什么——离开监狱、为电视表演,还是两者兼有。

摄制组在黎明时分到来,拍摄的点名并非真正的点名。实际点名早已结束;主任想安排一场供摄像机拍摄的点名。利莫诺夫照办,报出自己的姓、名、父称以及判刑所依据的条款;主任满意之前,他们拍了三遍。在食堂里,他往食物上浇酱汁,一边和其他人交谈,一边被要求表现得自然。囚犯们争着站在这位归来的作家身旁,还高声问镜头能不能拍到自己。利莫诺夫知道只有一支藏在衣领下的麦克风能收录他的声音,因此看出了这场戏的虚假,也后悔答应出现在电视节目中。

自由与监狱的余韵

拍摄使利莫诺夫对获释的反应中那种矛盾更加鲜明。他渴望重获自由、见到娜斯佳,并回到党内的人们中间。然而,他也怀疑离开是否会让自己失去监狱赋予他的某种东西。凭借意志的力量,他几乎把劳改营变成了一座修道院——每天三次点名成了礼拜,冥想则成了祈祷。在他的理解中,这一过程始于阿尔泰,与捕兽人佐洛塔廖夫相遇,如今已引领他走向更深远、更持久的解脱。

这种内心自由使事件显而易见的含义变得复杂。监狱是他迫切想要离开的地方,却也成了他将现实、日常惯例和禁闭转化为精神修行的场所。摄制组摆拍的监狱生活无法传达这种私人的转变;镜头记录下囚犯的姓名和刑期,却看不到他围绕这些经历建立的生活。随着获释临近,利莫诺夫担心,脱离劳改营会使自己失去在那里找到的、更内在的自由。因此,这次离开不仅是摆脱刑期,也结束了他眼中人生中最好的篇章,尽管与此同时,他也回到了劳改营之外的人们和政治生活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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