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蛮与文明的张力
发光体“野蛮与文明”是乔治·谢泼德用来描述霍基蒂卡处于淘金区习俗与正式殖民法律交界状态的说法。他最初是在警告一座日益繁荣、也日益暴力的城镇,但小说赋予了这组对立更广泛的意义——法律秩序可以自称文明,却建立在剥夺之上;而被拒于其保护之外的人,可能不得不在法律秩序之外寻求团结。
谢泼德关于边疆的论点
乔治·谢泼德请哈拉尔德·尼尔森资助建造一座新监狱时,将现有的监狱舍描述成一个好不了多少的拘留围栏——那里既没有光线,也不通风;谢泼德坐在外面、手持步枪时,监狱的门还必须用链条拴开。他预计,随着城镇繁荣起来,将会出现更严重的犯罪。霍基蒂卡仍是坎特伯雷的一处偏远之地,但或许会成为新设西地的明珠;他警告说,这种崛起将迫使当地调和他所说的野蛮与文明。
尼尔森以为谢泼德指的是毛利人。他的回应反映出一种对他所称的部族生活的浪漫迷恋,这种迷恋来自遥远所见的独木舟,以及一名水手讲述的南太平洋遭遇。谢泼德纠正了他——自己指的是土地本身。在他的说法中,探矿是一桩丑恶的勾当,会教人像贼一样思考;恶劣的环境则会让淘金者更加绝望。这一区分从一开始就使这句话变得复杂。谢泼德否定了尼尔森带有种族色彩的解释,却又把景观描绘成一种使行为堕落的力量,并将殖民城镇塑造成必须对其施加秩序的机构。
他的解释围绕着彼此竞争的准则共存这一点展开。一个人可能指望霍基蒂卡治安法庭维护自己伸张正义的权利,同时又指望自己不必承担法律规定的后果。谢泼德认为,如果法庭驳回他的申诉,这个人可能会同时怪罪法律和自己投诉的女人,随后自行执法。谢泼德说,老派淘金者会直接诉诸暴力;在新制度下,法律主张遭拒还能让暴力带上愤懑和自以为是的正当感。他说,这两者结合,使关在他监狱里的人比他从前见过的醉汉和小偷更加愤怒。
彼此竞争的准则与不平等的保护
谢泼德并不捍卫淘金者的习惯法——他称其卑劣,并坚称城镇必须废除旧秩序。但他指出的危险并不只是非正式司法仍然存在,而是人们处于不稳定的过渡时期,会诉诸对自己有利的准则,然后聚集同伴支持,声称自身习惯权利遭到侵犯。谢泼德警告说,人群可能会支持被告,使正式法律恰恰在最需要发挥作用时效力减弱。他当了十六年监狱看守,这番警告因此带有亲眼观察所得的分量;而他本人坚持结束旧秩序,也揭示出新秩序在多大程度上依赖强制性机构。
这番论述对女性的处理使其矛盾更加鲜明。谢泼德设想一个男人对性工作者提出申诉,指望法律为自己伸张正义,却不约束自己的行为;申诉遭拒后,他便可能攻击她。谢泼德说,他既不容忍性工作者,也不容忍她们的顾客。因此,他反对暴力,并不意味着同情遭受暴力威胁的女性。正式准则或许谴责袭击行为,但他自己的道德框架却不承认受害者值得尊重。制度之间的转型并非从不公正干净利落地迈向正义——新的权威可以惩罚暴力,同时保留助长受害者陷入弱势处境的蔑视态度与不平等地位。
土地、买卖与文明的含义
小说还把谢泼德的用语置于西海岸的物质历史之中。主要事件发生前六年,英国王室以三百英镑购得波蒂尼·恩盖塔胡族群广阔的领土,只保留了阿拉胡拉河流域、河岸部分地带,以及毛赫雷的一小块土地。当地人起初认为这场谈判不公;后来,他们将这笔交易视为盗窃。与此同时,探矿者支付一英镑购买许可证,每英亩土地支付十先令,而河流和沙地中的黄金价值则无法估量。从殖民制度的视角看似合法买卖和有利可图的开发,从被剥夺者的角度看,却是财富与权力的巨大转移。
克罗斯比·威尔斯在阿拉胡拉河谷拥有的一百英亩土地,使这一矛盾具体化。他向英国王室支付五十英镑,购买了与波蒂尼·恩盖塔胡族群被限居之地相邻的土地。威尔斯在那儿劳作——他建起一间小屋,清出一座花园,还着手经营一家木材厂。泰·劳·陶瓦雷常到山谷的阿拉胡拉河中寻找绿玉;听见威尔斯的斧声后,便成了他的常客。陶瓦雷可以珍视这段友谊和这番劳动,却不必因此承认英国王室的一纸出售就让土地简单地变成了另一个人的财产。后来,埃德加·克林奇为了牟利买下地产,这令陶瓦雷心生怨愤,尤其因为克林奇既没有走遍地产边界,也没有在那里定居;他把小屋里能卖的东西洗劫一空,更加深了那种只占有、不爱护的印象。对陶瓦雷而言,土地不是可以铸成货币的东西,而是供人生活与珍爱的地方。他的理解表明,所谓未经文明教化的土地与文明所有权之间的对立,与其说是中立描述,不如说是一场争夺——究竟谁与一地的关系才算数。
仪式、团结与二元对立的局限
克罗斯比·威尔斯死后,彼此冲突的准则再次显现。陶瓦雷坚持必须有人守着他的朋友直到下葬,并解释说,在遗体入土之前,灵魂尚未完全离去,死者应有人守护、为其祈祷并向其歌唱。监狱看守称他为异教徒,拒绝承认他所说的仪式。陶瓦雷继续在警察营地外守灵时,看守便用手枪威胁他,命令他待在五十码之外。陶瓦雷数着步子量出距离,在格雷与布勒银行旁守望,在下葬前的最后一夜对威尔斯说出饱含爱意的话语。在此,代表文明秩序的机构并未调和不同准则;它动用权力排斥一位履行自己所理解的义务的朋友。
阿奎向阿肃求助,使这一问题呈现出更明确的政治形式。迪克·曼纳林打他、侮辱他、威胁他,却没有受到任何惩罚;此后,阿奎拒绝接受淘金区里性命不过如草芥的说法。他认为,华人面临一种特殊的不公,因为城镇会站在曼纳林一边;他呼吁人们彼此扶助,共同对抗偏袒他们对手的法律。他并未将华人团结等同于淘金者的暴力;他指出的是,被剥夺平等保护的人正试图创造一种共同行动的方式。在这些遭遇中,“野蛮与文明”始终带有刻意保留的不稳定性。谢泼德用它描述危险的法律转型,但小说以殖民土地买卖、种族等级秩序,以及针对习俗或主张不属于主导秩序者的强制行为,检验了他的区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