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温

哈姆奈特

罗温是阿格妮丝的第一位母亲——据说她从森林中出现,在与阿格妮丝和巴塞洛缪亲密相依地生活、抚养他们之后,死于分娩。人们通过村里的传闻,以及阿格妮丝鲜明而备受质疑的记忆,得知她的一生。村民把她说成局外人,而孩子却记得她是一位温暖、体贴的母亲;两者之间的落差,使罗温既是阿格妮丝哀悼的人,也是别人试图抹去的存在。

身份与身世

村里最年长的人也说不清罗温从何而来。据他们所说,有一天,她拨开荆棘,从幽暗葱郁的森林中走了出来。附近恰有一位农夫在看管绵羊;他一看见她,目光便再也无法移开。他从她头发里摘下叶子,从她的裙子上取下蜗牛,又拂去袖子上的细枝和苔藓,擦净她脚上的泥,然后带她回家。他给她吃穿,娶她为妻,不久之后,他们有了一个女儿阿格妮丝。

这个故事没有说清罗温的身世。村民猜测,她或许原本属于森林,后来与同类走散;也或许她是别的什么。这些只是当地传闻中的可能性,并非叙述已经证实的解释。她从树木之间出现,后来又一次次回到林中,这使她的身份始终带着几分暧昧——她是农夫的妻子和母亲,却仍与寻常家居生活之外的世界有所关联。

母职与农场生活

村民说,罗温与他们所见过的任何一位母亲都不一样。她把阿格妮丝绑在背上,无论去哪里都带着她;即使在最寒冷的冬日,也赤脚在农场周围行走。她从不把孩子放进摇篮,就连夜里也不例外,而是像动物照料幼崽那样把她留在身边。她常与阿格妮丝在森林里待上许久,天黑后才回来,有时围裙里还装着没有剥壳的栗子。在家里,炉火可能已经熄灭,晚饭也还没有为她丈夫备好。

这些缺席与疏忽招来了邻居的不满。他们纳闷,一个丈夫怎能忍受这样的对待,于是到农场教罗温料理家务、照看孩子、预防疾病、缝纫,以及婚后遮住头发的习俗。罗温带着疏离的微笑听他们说,但叙述并未显示她采纳了邻居的教导。人们常看到她披散着头发;她还在农场外开出一小块地,种植特别的植物——森林蕨类、攀援草本、气味浓烈的花朵,以及低矮的灌木。

她似乎唯一会交谈的人,是住在村子另一头的一位年迈寡妇。罗温照例赤脚、未戴头巾,背着阿格妮丝去寡妇那有围墙的花园里,在寡妇拄杖站立时替她除草。这一幕展现出一种比邻居的教导更平静的陪伴——罗温与一个似乎接纳她的存在、并不试图纠正她的人并肩劳作。

人们记得罗温的照料,体现在触碰与共同留意周遭事物之中。阿格妮丝记得,母亲温暖而有力的手曾扶住她,让她免于跌倒;记得罗温背着她穿过树林时,自己的头顶有母亲的头发遮蔽。从那里望去,树木之间仿佛闪动着光影——罗温指给她看一只沿着树干消失的松鼠,以及一只掠过溪流、身影一闪的翠鸟。她爬上榛树枝,为孩子们摇下坚果。巴塞洛缪出生后,她把他抱在胸前,让他和阿格妮丝隔着她的肩膀彼此看见、互相触碰。她还割下绿色的芦苇,将它们晾干,做成两只一模一样的玩偶;孩子们把玩偶并排放进盒子里。

死亡及其直接影响

罗温生下巴塞洛缪,一个身形高大、健康的男孩。仅仅几天后,她便背着他回到森林,阿格妮丝则在她身旁步履蹒跚地跟着。她再度怀孕。生下第三个孩子后,她再也没有下床。那个孩子也死了,村里的女人们为罗温净身、更衣,送她前往来世;她们给她穿上白色长袍,把那个裹好的小小身体放在她怀里。

女人们哭泣,但叙述明确区分了她们对自己死亡的恐惧与对罗温的感情。她们怨恨罗温拒绝她们的友谊与教导;她们说她是一个来自森林的女人,嫁给了她们中的一员,名字带着树的意味,却很少与她们交谈。她的死让死亡变得切近,就连那些从未欢迎过她的人也无法置身事外。

阿格妮丝一言不发地看着,背靠墙壁,目光定定地落在罗温的尸体上。她没有哭,也没有发出一点声音。她还活着的兄弟在她膝上呜咽,用她的裙子擦眼睛。女人们走近时,阿格妮丝像猫一样吐唾沫、抓挠,不让她们把他抱走。她们难以安慰阿格妮丝,这也成为罗温身后情景的一部分——女儿的悲痛激烈、沉默而充满保护之意,并非前来帮忙的人轻易能够安抚。

阿格妮丝的记忆与罗温身后的留存

阿格妮丝长大后,人们告诉她,她从来没有过另一位母亲,也不可能记得她。她坚持说自己什么都记得,边说边捶桌子、大声喊叫。一位纺羊毛的寡妇听她诉说,并轻声肯定罗温的善良,说她格外仁慈。阿格妮丝的记忆细致,却并不完整——她记得罗温带她在森林里行走,记得那块有孔、由罗温填入草药的石头,记得芦苇玩偶和花园里的植物,却不记得罗温去了哪里,也不记得她为何离开。

后来,阿格妮丝看见父亲杀一只羔羊时,一段记忆格外强烈地涌现出来。血使她想起染红的床铺,以及罗温死时那暴烈的一幕。她记得罗温躺在狭窄的箱子里,身体冰冷、脸色蜡白,怀里抱着夭折的新生儿;她也记得一位牧师曾在夜里被秘密请来。他手捧冒烟的碗,在罗温和孩子身边祈祷,并一遍遍念着罗温的名字。父亲曾告诉阿格妮丝,绝不可泄露牧师来过、并在她们身边祈祷的事。

阿格妮丝把自己的记忆告诉父亲时,他否认牧师来访,并警告她不要提起这件事,尤其不能让琼听见。他的否认让阿格妮丝不确定,他说的是继母还是亡母。她从父亲身边跑开,冲进森林,朝着那座秩序井然的星期日教堂所敬奉的上帝大声呼喊,否认死后还存在任何事物。听完阿格妮丝讲述的寡妇警告她,再也不要告诉别人,唯恐讲述此事招来七种不幸。

因此,罗温并未通过得到承认的公开历史延续下来,而是留存在身体记忆、家庭沉默,以及阿格妮丝不断复述的片段之中。那个曾背着她穿过树林的母亲,与箱子里的亡者形成对照,使罗温的缺席持续产生影响。她的身世仍不确定,但阿格妮丝的回忆保留了罗温爱她时那些具体的举动——背负、庇护、指点、采集,以及制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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