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amnet的葬礼

哈姆奈特

哈姆内特的葬礼把瘟疫死亡带来的实际要求变成了一段家人几乎无法承受的旅程——阿格妮丝为儿子洗净身体、裹上尸布,威廉·莎士比亚抱着他穿过亨利街,一家人将他放入河边的坟墓。这场安葬遵从一项法令,要求瘟疫死者必须在死去当天下葬。井然有序的仪式步骤并不能让丧失变得有序。对白色尸布、公开的送葬队伍和坟墓而言,每一项都标示着走向分离的一步,而阿格妮丝无法接受这分离。

按照安葬令料理遗体

男人们离开后,几名女人留在阿格妮丝身边——祖母、面包师的妻子(她是哈姆内特的教母),还有姑母。她们已经烧掉毯子、床垫、稻草和床单,清洁并通风了房间,还把朱迪思移到楼上,因为她仍然虚弱,虽然正在好转。她们带来温水、布巾、结实的线、锋利的针和一张白布。她们解释说,镇上规定,凡是死于瘟疫的人都必须在当天安葬。即便悲痛令阿格妮丝难以听进这项规定,也没有时间把事情拖延下去。

起初阿格妮丝没有回应。盆里的水在她身旁渐渐变凉,叠好的白布仍放在门边。她仍认得哈姆内特的头发和手指,但疾病改变了他的身体——皮肤发黄,骨骼凸出,斑痕和瘀伤蔓延开来。他的脸曾是他说话和观看世界的容器,如今却静止不动。阿格妮丝亲手合上他的眼睛,还在每只眼皮上放了一枚便士,好让眼睛保持闭合。他身上那些熟悉之处——头发,以及她紧握的那只手——让她短暂而痛苦地感到他近在身边,与死亡已成定局的明证相对。

她开始为他擦洗时,这番劳作成了对一个具体生命的触摸,而不是对一具无名遗体的料理。她的手指拂过他在休兰兹农庄翻越围栏时摔伤留下的疤痕,摸过他在收获节宴席上被狗咬后留下的皱缩伤痕,也触到他右手无名指上的执笔茧,以及童年出疹后留下的小小凹痕。她擦洗他的腿、脚踝和双脚;玛丽换了水,阿格妮丝又把他的脚洗了一遍,才将它们擦干。这些动作不断重复,但记忆中的细节让每次触碰都独一无二。

玛丽展开白布。它宽阔的布面在昏暗的房间里显得格外醒目。阿格妮丝把布拿到脸边,闻到杜松、雪松和肥皂的气味。在玛丽的帮助下,她抬起哈姆内特的双腿和躯干,把布从他身下穿过。她挑选芸香、聚合草、洋甘菊、薰衣草、百里香和迷迭香,放进布的褶层里。她因具体缘由舍弃了几种植物——哈姆内特不喜欢野三色堇的气味;当归和缬草没能退去他的热,也没能救他;水飞蓟尖锐的叶子可能会划伤他的皮肤。随后,她穿好一根粗针,从他的脚边开始往上缝,以专注的姿态缝制尸布,仿佛是在为一艘将载着她的孩子离去的船准备帆布。

威廉·莎士比亚归来

阿格妮丝缝制时,朱迪思出现在楼梯底下。过了一会儿,门上传来敲击声。威廉·莎士比亚走进屋里,浑身被雨淋湿,身影显得阴沉;头发贴在脸颊上。他脸色苍白,像是没睡过觉。他一听说发生了什么便立刻赶来,起初看见朱迪思活生生地站在烛火旁,脸上顿时亮了起来。随后,他看见了木板和裹着尸布的遗体。

他的目光从一个家人移到另一个家人,数着妻子、母亲和女儿,明白有人不在了。阿格妮丝迎上他的目光,迅速向下点了点头。她想把那一刻留住,不让他知道真相,但这份认知无法拖延。他发出一声因难以置信和悲痛而哽住的声音;多年后,等他死去,阿格妮丝仍会清晰地记得那声音。他走到遗体旁,掀开尸布,触碰哈姆内特冰冷的脸颊;他颤抖的手指掠过男孩额头的伤口附近。这个来得太迟、没能见到儿子活着的父亲,此刻必须亲自抱他去安葬。

穿过亨利街的送葬队伍

威廉抱起木板,把哈姆内特抱在怀里;男孩裹着白布,身旁围着鲜花和枝叶。阿格妮丝跟在后面,一只手牵着苏珊娜,另一只手牵着朱迪思。朱迪思把脸埋在巴塞洛缪颈间,泪水浸湿了他的衬衫。玛丽和约翰、伊莉莎和她的兄弟们、琼、阿格妮丝的兄弟们,以及面包师和他的妻子都跟在后面。走到十字路口时,埃德蒙加入威廉,两兄弟一同抬着木板,威廉在头端,埃德蒙在脚端。

送葬队伍穿过亨利街,没有人群帮忙,却并非无人见证。邻居和路人放下工具、包裹和篮子,让出道路,摘下帽子,在胸前画十字,并献上祷告或安慰的话语。有些人哭了。另一些人则低声谈论这家人和威廉境遇的变化——那个过去被认为难成大器的制革工之子,如今成了伦敦的重要人物,穿着绣花袖子和擦亮的皮靴。他们的好奇和慰问将一家人团团围住,但阿格妮丝觉得那些注视是一种侵扰。这些人曾在日常生活中认识哈姆内特——他曾出现在他们的门前和窗边,跑腿办事,和他们的孩子玩耍,抚摸他们的猫。如今,他们看着他裹着尸布的身体,而自己的家中生活仍在继续。

阿格妮丝怨恨那些留存着儿子形象的目光,也怨恨那支在家人身后合拢的人群,仿佛要抹去他们经过此地的痕迹。她想在街上留下记号,不让人忘记哈姆内特曾走过这些路。这场送葬既公开又极其私密——邻居承认了这场死亡,而阿格妮丝却觉得,他们的注视正从她身边夺走哈姆内特的一部分。

坟墓与未完成的诀别

一家人很快到了墓地。他们经过一排排结着红果的紫杉树,来到尽头的坟墓前;那是大地上一道深邃而黑暗的裂口。坟墓那边,河流蜿蜒转向,暗沉如绳索的河水继续向前流去。阿格妮丝想,哈姆内特会选这个地方,因为他喜欢水。她曾担心他靠近长满青草的河岸、水井、排水沟和肮脏的羊圈水塘;如今,他将躺在河边,被大地包围。

威廉把儿子放进坟墓。阿格妮丝不忍看他这样做。巴塞洛缪和埃德蒙上前帮忙,朱迪思哭泣着,苏珊娜握住她的手。阿格妮丝错过了尸布和孩子消失在黑暗黏土中的确切时刻。就在片刻之前,她仍能朝他所在的方向看去;如今他已从视线中消失,她知道自己再也看不到他了。

离开墓地比走进去更难。阿格妮丝想象死者拉住她的裙摆,用冰冷的手指攥住她,恳求她别把他们留在身后。她藏起双手,拢起裙子,不得不正视自己带着三个孩子进来、离开时却只剩两个孩子同行的差别。到了门口,威廉扶住她的手臂。他在她眼中显得陌生而苍老,尽管她仍能从他脸上看见他们死去的儿子的颧骨和眉宇。她觉得自己空空荡荡、轻飘无实,既无法跨出墓地大门,也无法把哈姆内特留在坟墓里。

安葬完成了瘟疫法令要求的公开事务,却没有完成阿格妮丝私下经历失去的过程。遗体经过擦洗、包裹、抬送,最终放入大地;每个动作都让分离变得更加确定,却没能让她接受这一切。送葬队伍让哈姆内特留在众人眼前,而阿格妮丝害怕,这些见证者会把他的形象融入自己的日常生活。在墓地大门口,仪式已经结束,但她仍抗拒着这场诀别。